我覺得自己終於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了。我們的戰爭需要空中力量,而駕駛飛機這件事我很擅長。陸軍航空隊正在積極擴軍,從35萬人猛增至超過200萬人。不列顛空戰說明一個事實:掌握不了制空權,就無望於戰爭的最後勝利;從這一刻起,飛機將成為同戰艦或坦克一樣的制勝關鍵。能成為航空部隊的一分子,讓我非常激動,雖然最後我沒能像有些人那樣越級升職或是滿載獎章而歸,但我取得的成績全屬自己創下,一絲一毫也未曾假手他人。生平第一次,我不再擔心會被父親的威名掩蓋。
我離開萊文沃思堡時,航空部隊正面臨一個艱巨的任務:將重型轟炸機運往英國。駐紮在英國的美國陸軍第8航空隊準備向納粹發起猛烈的轟炸,美國的工廠正趕製數千架諸如B-17之類的新型飛機。這些飛機能夠裝載的燃料不足以讓它們直接飛越大西洋抵達位於英國的空軍基地。它們得沿著海岸線飛行,首先沿著大西洋海岸往北飛至紐芬蘭島,然後在格陵蘭島和冰島略為停留,最後向南穿越蘇格蘭。飛機的出發點是在新英格蘭地區,那是美國陸軍第一航空隊的轄區,我就被分配到那裡工作。
我的第一個工作微不足道。當時許多空軍飛行員不知道怎樣按照指令飛行,發生過很多起墜機事件。當飛行員進入雲層之中時,會失去方向感,沖著地面直直飛去。我被指派通過推廣「林克模擬訓練器」 的使用來幫忙解決這一安全問題。那是一種初級的飛行模擬器,只要飛行員花上足夠時間用它進行訓練,就能學會只靠儀錶進行飛行。所有的空軍基地都配備有這種飛行模擬器,本來它應該起到很大作用,但絕大多數飛行員對它都不了解。我的任務就是改變這種狀況。這基本上就是個推銷工作,我非常賣力,因為這是能讓我在軍中嶄露頭角的第一個機會。我從緬因州的普雷斯克島飛往費城的空軍基地,大力推廣「林克模擬訓練器」。我纏著指揮官們索取訓練器的使用數據,把這些數據同其他基地的對比給他們看。我讓高級軍官寫信推薦這種訓練器。我全力投入、殫精竭慮——訓練器的使用量增加到原來的6倍,這讓我覺得自己拯救了一些生命。
這一小小的成功引起了陸軍第一航空隊司令官福利特・布拉德利少將(Follet Bradley)的注意。
1942年6月,他問我是否願意擔任他的副官。他的這一提議讓我又驚又喜,但也將我置於兩難境地。如果我拒絕,可能會影響我在航空部隊的前程;可要是我答應了,所做的工作就是充當他的私人助手,那是我不願意從事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的。我還得為奧莉芙考慮,因為將軍副官的妻子最後總是會變成將軍夫人的隨從。不過我倆一致認為這是個機會,於是我接受了。事實證明,我們的決定再正確不過了。
我一生之中曾為兩位傑出的管理者工作過。一位是我的父親,另一位就是福利特・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是航空部隊的先行者之一,在他所作的貢獻之中,特別值得一提的——他是第一個將無線電訊號從飛機上傳至地面的人。他在一戰後加入陸軍航空軍,當時的陸軍航空軍還是個因為充斥著冒失鬼、飯桶和酒鬼而臭名昭著的地方。但布拉德利是個技術超群的飛行員,同時也是天生的領導者。就像「比利」・米切爾 和「吉米」・杜立特 一樣,他深知空軍的重要性將日益凸顯。他比我父親大概小15歲,頭頂卻幾乎全禿了,只剩周圍一圈白髮。他有張圓臉,雙眼深陷,但目光銳利有神。他用一根長長的煙斗抽煙,戴付夾鼻眼鏡,眼鏡用根黑帶子系在脖子上,平時總放在左胸口袋裡,而且他儀錶堂堂,談吐風趣,非常善於鼓舞士氣。
布拉德利把我帶上他那架雙引擎B-23飛機做了幾次飛行,以考察我是否合格,飛行一結束他立即任命我為他的專機駕駛員。自那以後,他常常會在飛行途中走到機首同一些別的軍官交談,與此同時我自豪地坐在駕駛座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自信。我想竭盡所能地成為他的得力助手。
當時布拉德利正忙於在新英格蘭進行視察工作,力圖將轟炸機更快送至大洋彼岸。在運送過程中存在著擁堵問題,飛機經常在機場耽擱不少時間。
我們前去視察的第一個機場位於馬薩諸塞州北部,布拉德利和其他一些人一起巡視了基地,與此同時我卻站在他的座機旁邊乾等著。在他們折返之前我忍不住想:「我這純屬浪費時間呀。」我得確保自己不只是個開飛機的「私人司機」。
等我們到了下一站,康涅狄格州的哈特福德時,我決定要跟在將軍身邊,除非他告訴我不要這麼做。每次巡視完後我還會給他寫份清晰簡要的概述。在這些報告中我會寫到我們會見的軍官、必需的供給以及我自己對運輸行動的看法。我在報告中指出,造成轟炸機延誤問題的原因部分是心理上的。一支轟炸機大隊在美國機場停留時間越長,就越想賴著不走。如果他們徑直穿越新英格蘭飛往紐芬蘭的甘德或是拉布拉多的古斯貝,就能一鼓作氣,在一周之內到達目的地;但如果沒人不停地進行催促,延誤問題就會越來越嚴重。這就是我寫下的視察心得之一。布拉德利常常在我這些報告上批複:「非常感謝」,有時還會寫道「很好」甚至是「好極了」——這些小小的讚揚促使我愈發賣力把工作做得更好。我同布拉德利在一起的幾個月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時間,因為他讓我看到自己具有條理清晰的頭腦,具有一種不尋常的能力,能夠抓住事物的重點並將其傳達給他人。
僅僅數周之後,布拉德利將我帶到了華盛頓。當我問他「我們來這裡做什麼」時,他的回答是將我提拔為上尉。他知道這對我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在辦完書面手續後,他將我領到位於老軍需大樓 的軍人服務社,買了上尉肩章,親自為我別上。
初夏時節,布拉德利受命前往莫斯科,處理一個更為棘手的運輸問題:將飛機運到斯大林手中。當時蘇聯急需來自美國的武器和供給:在北邊,德國人兵臨列寧格勒城下;在南邊,德軍正步步進逼斯大林格勒和蘇聯的軍事重鎮巴庫附近的油田。而最讓美國頭疼的問題之一是怎樣將P-39、P-40戰鬥機和A-20輕型轟炸機運達蘇聯。因為這些機型航程較短,要快速安全地運送大量這些飛機,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先將它們開到阿拉斯加,然後分段飛行5000英里穿越西伯利亞。布拉德利的任務就是建立這一具有重大戰略意義的運輸航線。當他問我是否願意同去時,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榮幸之至。」但實際上我內心充滿擔憂。戰爭已經進行到最嚴峻的時刻,軸心國在各個戰場佔盡上風,此時我自願接下這樣一個期限未知的海外任務,說不定會在國外待上好幾年。奧莉芙和我度過了許多不眠之夜,思忖著將來會怎樣,她又該如何獨自挺過懷孕生子的這段時間。當時我甚至不能告訴她我的真正去向——我們得到保密命令,只能用「大平原」一類的詞代指我們的目的地。
為此次出行作準備是我所接受過的最繁重的工作。布拉德利說我們可能在莫斯科待上八個月時間,在那裡要是有的吃有的住就算運氣很好了。我們可能需要的物品都帶上。華盛頓一家酒店裡有套IBM專用套房,我在那裡花了三周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為我們十個機組人員分別寫下備忘錄,列出供給清單——防寒衣物、飛機防凍材料、消遣讀物等。遺漏任何東西都將是我的責任。我們徵用了一架嶄新的B-24型飛機,這是當時最先進的重型轟炸機。布拉德利親自了挑選機組人員,其中甚至包括經驗豐富的轟炸機駕駛員李・菲格爾(Lee Fiegel),布拉德利還任命他為此次飛行的駕駛員。儘管我一直負責此次出行的組織工作,但布拉德利還是將我降為副駕駛員,因為我沒有駕駛四引擎飛機的經驗。我必須承認B-24型飛機讓我心生畏怯,在服役之前我只駕駛過小型飛機,確定航向用的是公路圖。在國民警衛隊時我們也只有單引擎飛機,從阿拉巴馬州飛到紐約就算很了不起——這段航程只有700英里,換句話說只需花費3個小時。現在我突然面對世界最大的飛機之一——總重量為28噸,8位機組人員,配備有輕型火炮,如果裝上備用油箱的話,能航行2600英里的距離。李花了不少時間為我介紹此種飛機的情況,此後我們成了一生的摯友。我們出發前兩天,我的父母和妹妹們來同我道別;迪克也應該來的,但當時他也應徵入伍,駐紮在馬里蘭州的阿伯丁試驗場。布拉德利讓我帶著我母親登上了那架轟炸機。母親在之前從未坐過飛機,不過看起來她似乎很喜歡它,與此同時我父親卻站在地面上,一臉緊張的樣子。
即使坐在一架B-24型重型轟炸機里,在戰時飛往莫斯科也是件非常艱巨的任務。航程要花費10天時間。我們必須向南飛到巴西,穿越大西洋抵達非洲,然後小心避開維希政府 控制下的法屬殖民地一路往北,途經開羅、巴勒斯坦和德黑蘭,最後越過高加索山脈進入蘇聯境內。像當時許多飛行員一樣,我對海上飛行總是非常緊張,因為一旦遇到麻煩,周圍沒有任何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