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童年家庭生活——父母間偉大的愛

其實,母親並不一定適合嫁給一個滿心想要出人頭地的商人。雖然受過來自優渥家庭以及寄宿學校的那些教育,她卻始終保有淳樸的秉性,這在肖特山是相當難能可貴的。母親很節儉,在家裡有時會為了關一盞小燈而走下整整兩段樓梯。她還非常樸素,父親堅持買給她的那些巴黎時裝,她並不是很喜歡穿上身。我有一張母親在20世紀20年代參加肖特山社區表演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美極了,氣質迷人,高貴典雅。但在我的記憶中,她卻是個終日操勞的母親,一邊撫育四個孩子,一邊管理那棟有山牆的大房子,保證它以父親希望的樣子井井有條地運轉。母親經年累月地忙於維持幫傭之間的和諧相處,忙於以女主人的身份招待父親帶回家來的那些賓客,她表現得十分出色。

某天晚上,一位保守古板的瑞士商人在我家留宿,臨睡前將鞋子脫在了客房門外。「他還真把這當王宮了呀。」媽媽笑著說,然後親自動手將那雙鞋擦拭上蠟。

父親從她那兒獲益匪淺。當他們相識之時,父親已經學會了像紳士那樣穿戴談吐,但有時一些細微之處還是會出賣他的真實出身。母親在這方面給予了他很大幫助。我們小的時候,曾見過她糾正父親的發音用詞,提點他的餐桌禮儀,勸告他不要動怒失態。

她的提點有時會非常乾脆直接。20世紀30年代,父親賺了不少錢,一天,他回到家來,得意洋洋地送給母親一個戒指,上面鑲著一顆碩大的鑽石。這是他買的第一件貴重首飾——鑽石的品質並非上佳,只是個大,足有一顆阿司匹林藥片那麼大,肯定有兩克拉重。母親直言不諱地指出它有瑕疵,並且說相比之下,自己寧願要一顆更小但沒有瑕疵的鑽石。父親被打擊了,訕訕地把戒指收了回去,幾年之後,他又送給母親一個鑽石戒指,這回的鑽石同上回一樣大,並且完美無瑕,肯定花了他一大筆錢。

母親個子不高,可能只有五英尺四英寸,而且相當纖瘦。她有一頭灰褐色的長髮,總是梳攏到腦後挽成髮髻。由於經年的操勞,她的雙手自然是長滿了老繭,每天晚上她都會用浮石打磨雙手,好讓它們變得柔軟些。她有著線條柔和的雙唇,迷人的雙眼和挺秀的鼻子。雖然父親經常掃她的興,但我們這幾個孩子都知道母親其實是個非常有趣的人。當1925年左右查爾斯頓舞流行的時候,她邀了幾個朋友,請了位舞蹈老師,就在我們家的地下室里學起舞來。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橫七豎八地扯著晾衣繩,母親和她的朋友們在練舞的時候會拉著那些繩子來保持舞步的平穩。

因為母親的手比父親巧,所以她幹了許多理應由男人乾的家務雜活。保險絲燒了,她換;煤用完了,她鏟。後來她告訴我說,這樣的分工開始於他們新婚後不久。

一天晚上他們正要就寢,這時母親開口說:「你應該去檢查下爐子。」

父親回答說:「為什麼?」

「因為我父親在就寢之前都會去看一眼爐子。」

父親肯定錯誤地理解了這句話,他一下子就炸毛了。當時他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青年,於是他嚷嚷道:「讓爐子見鬼去吧!」於是母親只得自己下樓檢視爐子,雖然她壓根兒不知道該怎麼做。過了兩天母親找了個人來教,學會了有關爐子的所有事情。

1919年2月一個寒冷的夜晚,他們沒有如同往常一般執行這種分工,於是我們家經歷過的最大一場災禍降臨了,父親把整棟房子燒成了平地。當時他想試著去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於是對我母親說:「卡洛不知道怎麼生火。我來演示給他看。」他往壁爐里塞了高高一堆劈柴和木頭,然後點著了。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開始在樓上哭起來。當時我剛五歲,經常夜啼,於是父親說:「那,親愛的,我去哄那個小傢伙。」他開始上樓,緊接著聽到我在尖叫:「我房間里有奇怪的光!」火焰已經舔到了窗戶:從壁爐煙囪里躥上去的火星點著了木瓦板,整個屋頂已經燒了起來。母親從未為這事責怪過父親,儘管這場大火燒掉了她從代頓帶來的全部陪嫁寶貝。

在年滿15歲進寄宿學校之前,母親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比父親要平易近人許多,而且總能讓我們感到被關懷、被呵護、被憐愛。我覺得她深深地理解我那些古怪淘氣的行為都是出於缺乏自尊心,因為她總是想方設法地讓我參與生活、讓我對這個世界產生興趣。當我加入童子軍時,獲得榮譽徽章會讓我的信心倍增,而母親則對這種正面促進善加利用。

有一天,我決定努力爭取一枚社區家政獎章,於是她同我一起去了菜園。我生了一堆火,挖了兩個土豆,扔進火里。她就在那兒陪著我,看著我從頭折騰到尾。等土豆熟整整花了一個小時,於是我們就在那兒繞著火堆走來走去。最後我從餘燼里刨出一個焦黑的土豆,把它掰開。我甚至連勺子都沒帶,就用一根小樹枝挖著吃。用這種方法炮製的土豆吃起來十分香甜。我分給母親一塊。「噢,」她嘗過以後說,「湯姆,味道好極了。」就是從這時開始,我開始愛上了烹飪。

我越是與母親親近,就越是因為印象里父親對待她的方式而感到難過。有段時間,IBM正處在發展的決定性階段,需要父親投入大量的精力。他辦公室里的辦公桌上有個按鈕,只要一按,就會有人進來,然後父親說一句「把信送了」,嘩,信就送走了。有時候在家裡,他會不假思索地要求母親也如同這般對他言聽計從。而母親發現這事實在難以忍受,所以父親工作壓力最大的那幾年,家裡的氣氛也十分緊張。我記得當時他們之間爭吵不斷。雖然他們關著卧室門,但我們幾個孩子還是能隱隱聽到裡面憤怒的爭執聲此起彼伏。有時父親會很生硬地對待母親,過了半個小時又對我們訓話,大談一番我們是多麼應該對母親好些之類的話。而我從來沒有勇氣回一句:「那你自己為什麼沒這麼做呢?」

父親有時候表現得就好像已經完全不記得在他們婚姻生活的早期,他曾多麼仰仗母親的助益。那時候他會從城裡一個電話打回家說:「喂,珍妮特,我邀請了所有的分區經理今晚到咱們家吃個便飯。」那可能意味著有八位客人,而母親接到這個消息時已是下午三點。已經操持了大半日家務的母親再盡心竭力地準備這樣一頓「便飯」,最後肯定會累到渾身散架。同時,父親開始積極出席紐約的社交場合,經常逼著母親和他一同赴宴或是看戲。

另一個造成他們之間關係緊張的原因是錢。對於母親那樣一個儉樸的人來說,眼看著自己家的這種生活方式,眼看著父親大舉借債,實屬一種折磨。

後來,經過大概十年的不和之後,也就是我大概14歲、最小的弟弟才9歲的時候,母親突然表現得像是讓步了。這讓我很是震驚——我覺得她這是放棄了對自己的維護。但是多年之後她向我坦承,事實上,就在那個時候她向我父親提出了離婚。「我告訴他說,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這樣說道。

聽到她這樣說我心裡真是說不出的滋味。我問道:「那後來你為什麼……」

「你父親,他看上去那麼吃驚、那麼難過,那讓我意識到他對我的愛有多深——於是我再也沒有提過那兩個字。」

當她有意識地作出維持婚姻這個決定之後,便再也沒有發出過怨言。哪怕有一大群客人不期而至,自己身邊又連一個能幫廚的人也沒有時,她也只是微笑著說道:「廚子今天沒來,不過我們可以吃三明治和水果。」

當我們出門在外的時候,大家似乎相處得更好。父親和母親經常帶著我們一起去華盛頓,去海邊,去大型展覽會,同行的還有他們的朋友或是親戚。我們經常是開著兩三輛房車,滿載著親朋好友或是IBM的主管們一路前行,就像原始部落大家庭一樣。周末的時候,我們會驅車前往父親在奧德維克鎮外的那座農場;夏天我們會去波科諾山區或是緬因州避暑,父親會前來跟我們共度周末。出門在外的日子給予母親在家裡感受不到的自由,她喜歡這種感覺。至於父親,他生下來就是個不拘於室的人,也從未真正停下過他的腳步。終其一生,只要他乘坐的汽車或火車一開動,他的心情就會平靜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寬和很多。

儘管他們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但父親和母親卻選擇將我們家第一次乘飛機旅行的「殊榮」留給了我。甚至還沒長大到能夠騎腳踏車的年紀,我就已經愛上了飛行,這種熱愛此後伴隨我的整整一生。我們的出行之中,我最喜歡的是去拜訪代頓市的外祖父家,因為代頓是懷特兄弟的故鄉,陸軍航空團在那裡也有一處飛機場。在那裡,看到飛機就像看到汽車一樣平常。我有一張老報紙上剪下的照片,上面是母親和她的姐姐,照片配的標題是「首批造訪藍天的人」。照片上,基特里奇家的兩位千金站在離自家鄉間別墅不遠的地方,旁邊是兩位有著瘦長雙腿的軍隊飛行員,他們正懶懶地倚靠著一個大傢伙的支架——那個由杆子和帆布構成的新奇玩意兒正是傳說中的萊特飛行器。海倫姨媽當時正受到其中一位飛行員的追求,他名叫梅傑・柯比。他們最後沒有在一起,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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