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二十二章

這時城已空了。街上幾乎一個人也沒有。房屋大門和鋪子都已關上;偶爾在酒店附近可以聽到一兩聲叫喊或醉漢哼著小曲的聲音。街上沒有一輛馬車,也難得聽到行人的腳步聲。廚師街上一片寂靜和荒涼。羅斯托夫家的大院子里撒滿馬匹吃剩的乾草和馬糞,但不見一個人影。在他們那座留有全部財物的住宅里,只有兩個人留在大客廳里。這就是看院子的伊格納特和哥薩克小鬼米施卡。米施卡是華西里奇的孫子,他跟著爺爺留在莫斯科。米施卡打開古鋼琴,用一隻手指彈琴。看院子的兩手叉腰,高興地微笑著,站在大鏡子前面。

「多好玩!對嗎?伊格納特叔叔!」米施卡說,突然用兩手拍著琴健。

「哈,瞧你的!」伊格納特回答,看到鏡子里自己的臉越笑越歡,感到很驚訝。

「真不要臉!是啊,真不要臉!」瑪芙拉悄悄走進來,站在他們後面說,「哼,瞧這個胖臉齜牙咧嘴的。是把你們留下來胡鬧的!那裡什麼也沒收拾,華西里奇就累壞了。你等著吧!」

伊格納特緊了緊腰帶,收起笑容,順從地垂下眼睛,走出客廳。

「阿姨,我只是輕輕的。」米施卡說。

「好,我就給你輕輕的。小淘氣!」瑪芙拉對他揮揮手,吆喝道,「替爺爺燒茶炊去!」

瑪芙拉拂去琴上的灰塵,蓋上古鋼琴,長嘆一聲,走出客廳,把門鎖上。

瑪芙拉走到院子里,考慮她下一步該做什麼;到廂房裡去同華西里奇一起喝茶呢,還是到儲藏室去收拾沒有收拾好的東西。

沉寂的街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門口停住;門閂被人推得咯咯發響。

瑪芙拉走到便門口。

「找誰?」

「找伯爵,羅斯托夫伯爵。」

「您是誰?」

「我是個軍官。我要見伯爵。」一個有教養的俄國人愉快地說。

瑪芙拉開了便門。一個十八九歲的圓臉軍官走進來,他的臉型有點像羅斯托夫家人。

「他們走了,少爺。昨天傍晚走的。」瑪芙拉親切地說。

青年軍官站在門口,彷彿決不定進去還是不進去,彈了一下舌頭。

「唉,真倒霉!……」他說,「我昨天來就好了……唉,真倒霉!……」

瑪芙拉這時同情地仔細打量她所熟識的羅斯托夫家人的臉型,看看他的破外套和舊皮靴。

「您找伯爵有什麼事?」她問。

「唉……有什麼辦法!」軍官懊惱地說,抓住便門想走,但又猶豫不決地站住。

「您知道嗎?」他突然說,「我是伯爵的親戚,他待我一向很好。您瞧(他和善而快樂地笑著瞧瞧自己的外套和皮靴),都穿破了,錢又沒有,所以我想求伯爵……」

瑪芙拉不讓他把話說完。

「您等一會兒,少爺。等一會兒。」她說。軍官的手從便門上一放下,瑪芙拉就轉過身子,迅速地邁著老婦人的步子,往後院自己的廂房走去。

當瑪芙拉跑回卧室去的時候,軍官垂下頭,瞧著自己的破靴子,微微地笑著在院子里來回踱步。「我沒有找到叔叔,真可惜。可她是個多好的老婆子啊!她跑到哪兒去啦?我又不知道要趕上我們的團走哪條街比較近。我們的團現在該已到達羅戈日門了吧?」青年軍官這時想。瑪芙拉帶著驚惶而果斷的神情,手裡拿著一塊捲起來的格子手帕,從角落裡走出來。她離開軍官還有幾步,就解開手帕,從裡面摸出一張白色的二十五盧布鈔票,匆匆遞給他。

「要是老爺他們在家的話,他們作為親戚一定會表示一點意思的,也許……可是現在……」瑪芙拉害臊了,窘得手足無措。但軍官並沒有推辭,不慌不忙地接過鈔票,向瑪芙拉道了謝。「要是伯爵在家就好了。」瑪芙拉抱歉地說,「基督保佑您,少爺!上帝保佑您!」瑪芙拉說,鞠著躬送他。軍官搖搖頭,彷彿在嘲笑自己,幾乎像跑步一般沿著無人的街道向亞烏扎橋跑去,追趕他的團。

瑪芙拉呢,眼淚汪汪地在關上的便門旁站了好半天,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對這個陌生的青年軍官意外地產生了一種母愛和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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