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我成了紅星小學三年級的一名小學生。都虧她和阿南的打點。我想她一定花了很多錢,這讓我心裡確確實實有些不好受。
阿南找了醫生來家裡替她看傷,據說是用了什麼特效的葯,她的身體慢慢康復了。上課前的那個晚上,她給我買了一大包東西。除了書包和鉛筆盒,還有三件新衣服。紅黃綠,非常鮮艷的顏色,全部都是連衣裙。我在雅安的時候,從來沒有過一條連衣裙。當我看到那些裙子的時候,竟然有種做夢般的感覺,以至於微微臉紅。可她偏要我一件一件換給她看。她點著一根香煙,坐在床頭,看著我,由衷地說:「馬卓你真幸福。我小時候穿得像撿破爛的,長大後,衣服都是偷家裡的錢買的。噢,從來都沒正大光明地當過仙女。」
我看著她不說話。她忽然神經質地滅掉煙,扶著我的肩膀,用她大大的眼睛死死盯著我,說:「馬卓,你可不要偷錢。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但是千萬不要偷,明白?」
「我沒偷過錢。」我輕輕地甩開她。
她重重的拍了我一下,笑得無比誇張,讓我擔心她那剛剛癒合的傷口會不會又裂開。我在心裡暗暗地想,難道她偷過很多錢嗎?
不過我知道她是喜歡錢的。我曾見過她數錢,她抽屜里的錢,她好像每天都要來來回回地數上好幾次。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錢,但錢對她而言,應該是至關重要的。她的酒生意好像做得不錯,每天都有很多電話,要對付很多的客戶。那天晚上,阿南幫著她把那間原來放酒的小房間整出來給我住,那些酒太多了,陽台上堆不下,我聽見阿南對她說:「要不放我家超市去吧。」
她板著臉:「上次的款還沒結清呢。」
「我不是那意思。」阿南急忙解釋,「再說月底一定清,什麼時候欠過你的錢呢?」
她歪著嘴笑了笑,不再說話。
我真弄不懂,阿南對她那麼好,她為什麼還要這樣斤斤計較。阿南額頭上的紗布剛剛揭下來不久,疤痕還很明顯,畢竟是她砸的人家,她卻從來沒過問過一句。我曾見過阿南幫她送貨,他開著一輛平板貨車,把一箱箱酒裝運好,一趟趟來回,不厭其煩,而她從沒付過人家一分錢。
那晚,我獨自睡在小房間里,房間里酒味瀰漫,我無法入睡,於是坐起來,把窗帘拉開,抱著腿看著窗外的黑夜。我想奶奶,真的很想,可是,我知道,那個家,我是永遠都回不去了。
「你怎麼還不睡?」她推門進來,扭開了燈。我看到她化了漂亮的妝,穿了漂亮的裙子和高跟鞋,一定是又要出門了。
她對我說:「你早點睡,明天一早阿南會來送你去學校,不要遲到了。」
「你去哪裡?」我問她。
「出去。」她說。
「阿南也去嗎?」
「你都想些什麼?」她走進來,拍拍我的頭,笑嘻嘻地說,「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香得我頭暈腦漲。她如此光彩照人,打著工作的借口尋歡作樂,真不知道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我的新裙子上學,阿南騎著他的摩托早早就來到我家。他還給我買來了早點,兩個大包子,一包豆漿。我飛速地吃掉了它們,跟他說謝謝。他滿意地看著我說:「明天買牛奶,喝牛奶個子長得高。」
我看著他關懷的表情,恨林果果的無情。
在那之前一天的體育課,我一個人在角落裡跳繩。藍圖的班上也上體育課,她又買了一根冰淇淋,而且是和上次一樣的口味,她不知疲倦地舔著,踱到我身邊,拖著長音跟我說:「喂——上回我幫你進家門,你還沒謝謝我。」
「謝謝。」我停下跳繩,對她輕輕地說。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舔著冰淇淋,一蹦一跳地走了。我繼續跳,她剛剛走遠,又轉身跑過來,打量著我的新衣服,羨慕地說:「『好孩子』的耶,看來林果果一點也不窮。」
我茫然地看著她。
我不知道什麼是「好孩子」。那時候的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名牌」這一說。但是有一點我清楚的很,她本來就不窮。也許,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個好媽媽。就像她從不懂得照顧我,常常忘掉我有沒有吃飯或者寂不寂寞,她的生活總是和旁人不一樣,白天的時候在家睡覺,晚上出去,然後到天亮的時候才回來,繼續睡覺。
管我的人,只有阿南。
阿南常送些好吃的來,但他當然不會天天來,我已經學會用微波爐,自己解決晚飯,獨自做功課,獨自上床睡覺,獨自上學放學。
學校里一切都好。只是我的成績很落後,可這裡的同學們卻很和氣,並不小瞧我。有一天老師抽我起來讀課文,我有些不敢開口,聲音越來越小,他們並不嘲笑,而是齊聲誦讀,保我度過尷尬之時。比起我原有的那些只會叫我「馬蜂窩」的同學來,我內心是相當滿足的。
所以,我下定決心要做個好學生。
藍圖在我隔壁班。放學的時候,她總喜歡跟上來和我一起走。她的話還是那麼的多:「聽說林果果是你小姨,可是你為什麼不跟你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呢?我覺得孩子還是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比較幸福哦。當然成都比雅安要好許多,你可以讓你爸爸媽媽來成都打工嘛,這裡打工的機會還是很多的,我媽可以幫忙介紹的啊……」
我很希望天上能飛下來一張封條,把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封個嚴嚴實實。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不想和藍圖做好朋友。但是我又覺得,她來找我說話純粹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很無聊,所以需要和我做好朋友。雖然我不太理解無聊這個詞的意思,但是我想,那應該就是一種想找人說說話的感覺。
那麼,我為什麼要陪她說說話呢?況且,她從來不管林果果叫阿姨,她一點禮貌也不懂,我沒法跟她做朋友。
就在這時候。前面響起喇叭聲,是阿南,只要有空,他都會來接我。我欣喜,快步上前,藍圖卻一把拉住我,在我耳邊嘻嘻笑著說:「這個男的是想當你的姨父哦。」
如果……其實……我當然是願意的。
阿南真的是個好人,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好人,但是我現在遇到的卻只有阿南一個。所以我很替阿南委屈,我真心希望她可以對阿南好一點,但不知為何,她的脾氣卻越發暴燥,最倒霉的,當然也是我和阿南。
這一天,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日子,也許是想讓她心情好一些,阿南邀請我和她下館子。她點了一大堆菜,吃起東西來風捲殘雲,並抽空嘆著氣,看來確實是遇到了煩心事。阿南心疼地看了看她,然後替我夾了一塊魚,對我說:「馬卓你要多吃點,你太瘦了。」
「是啊,多吃點。」她用筷子敲了敲碗邊,「不然人家以為我虐待你呢。」
我低著頭吃魚,她忽然問我,「在學校怎麼樣?」
「還行吧。」我說。
「什麼叫還行吧?」她問我,「你知不知道,讓你上那個學校花了老娘多少錢動了多少腦筋,你是黑戶口,壓根沒資格上學的。」
周圍有人微微側頭看她。我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給她點時間。」阿南替我說話,「我看馬卓還需要適應一下環境。」
「哈哈。」她突然笑起來,然後用一種很輕蔑的語氣說道,「不過,我才不指望她成績有多好,我跟他爸都不是讀書的料,湊合著讀吧,將來嫁個有錢人就行。女人不嫁個有錢的,遲早累死餓死,要不就是活活氣死!」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阿南。他沒有看我,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起身,走到飯店外面去。
我到底沒忍住,哭了起來,其實我已經很久不哭了,但哭起來,我的眼淚就連續不斷,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我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傷心,是為可憐的自己?可惡的她?還是可悲的阿南?
沒過一會兒,她就追了出來,問我說:「怎麼了,耍啥子牌氣呢?」
我沒應她,也不擦眼淚,只顧一抽一抽的樣子。
「操!」她說,「別跟老子來這套,老子心情本來就不好,你少惹我。」
好,惹不起躲得起。我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馬路邊上。她的聲音一直追過來:「馬卓,你給我死回來,不然永遠都不要再見我!」
我不顧一切地跑起來,我對成都一無所知,除了學校和成都花園,幾乎哪裡都不認識。我能去哪呢?但是我知道我沒有選擇,除了跑還是跑。
她沒有來追我。我的心忽然變得像一團死灰。我找到一家公用電話亭,電話亭的牌子上寫著一行字:長途三毛錢一分鐘。我摸了摸口袋裡唯一的一塊錢硬幣,撥通了雅安家裡的電話,我希望可以聽到奶奶的聲音,希望她會跟我說:「馬卓,你在哪裡,我來接你回家。」
可是接電話的人卻是小叔。他粗聲粗氣地問:「找哪個?!」
我就說不出一個字了。
我匆匆地掛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