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也下雨了。
但這裡的雨,和雅安是不同的。雅安的雨,就像似有似無的紗布,輕輕的,薄薄的,彷彿從來都沒有聲音。沒有聲音地開始下,沒有聲音地,就停了下來。可是成都的雨,卻有著特別大的勁兒,一粒一粒結實地,啪啪地砸在玻璃上,有時,會驚天動地的響好一陣子。我從地板上爬起來,把窗帘撩起一個角,看那些大顆大顆的貼在窗戶上的水珠,看映在玻璃上的我自己模糊的臉,雨讓我想起一些東西,心裡發慌,以至於隨時可能窒息。
我想起雅安,也想起奶奶。九歲的我還不能很好地明白惦念的滋味,我只是忽然覺得不安,心一會跳得快一會跳得慢,興許是盯著雨看得太久了,眼前竟有幻覺,是奶奶,她穿了對襟的黑色棉外套,伸手過來拉我,說:「馬卓,快下雨了,來我這。」
我後退了一步,用手拚命按住已經閉上的眼睛,直到覺得疼痛。
半晌,我終於回神。走到床邊,在黃昏不足的光線中看她熟睡的臉。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也不發出鼻息,我走近,看到她微微抖動的眼皮。哦謝天謝地,她還活著。
我已經不記得我已經在這個屋子裡呆了多久。或許三天,或許五天,或許更長。小房間還是堆滿了酒沒有整理,所以我只能暫時和她睡一個房間,一張床。每天只有送外賣的人來,其餘時間,就是我和她兩個。外賣是叫來給我吃的,她自己吃得很少,有時候叫我給她倒杯牛奶,有時候躺在那裡咀嚼一兩塊餅乾。大多數時候,她都皺著眉頭,蒼白著臉和唇,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
我估計她一定很疼,但我不敢問她,我怕問了,她會不耐煩。瞧,我一直都是這樣一個小心翼翼的孩子,小心翼翼到連自己都心疼自己。
沒有媽媽的時候,我曾無數次地幻想過,如果有一天,可以和她生活在一起,該是什麼樣的。她會讓我睡在她懷裡嗎?她的頭髮上會有好聞的香氣嗎?也許我會慢慢地離不開她的發香,哭著鬧著每天都要和她睡在一起。她會依我,什麼都依我。
在那個潮濕的小旅館裡,我忘記聞她的頭髮上到底有沒有香氣,後來,也便再也沒有機會。現實擊碎幻想總是不留餘地,好在九歲的我並不能深諳其中的道理,反而可以不必那麼痛苦。
「馬卓?」她忽然睜開眼,看著我問,「你怎麼了,是不是餓了?」
我搖搖頭。
「我就快好起來了。」她笑著,努力支撐著身體爬起來說,「哦對了,你會買東西嗎,到樓下超市替我買點雞蛋上來,好不好?我有點想吃荷包蛋呢。」
我點點頭。
她伸出手把床頭柜上方抽屜拉開。我看到裡面有厚厚一沓錢,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錢。她抽出一張一百塊錢來遞給我說:「想吃點什麼別的,自己買。下樓左拐,不到小區門口就有一家超市。門不用關了,輕輕帶上就好,我懶得起來給你開門。」
她為什麼把錢都放在抽屜里,而且那個抽屜沒有鎖?我記得,奶奶都是把這樣的一百塊錢放在一個鎖著的小鐵柜子里,藏在鞋盒中,連同鞋盒一起放在衣櫥的最深處。
她很有錢,這是真的。
「好。」我應她,站起身,捏著錢出了門。剛打開門,就看到對面家門口站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的皮膚白兮兮的,上下打量我。她一隻手裡拿著一根五顏六色的冰淇淋,一隻手背在後面,她穿綠色的裙子綠色的涼鞋,腳上還塗著玫瑰紅色的指甲油,我一點也不喜歡那顏色。
我迴避了她的眼光,徑自下了樓。
「喂!」她在我身後叫我,「喂,你忘了鎖門了。」
我回頭看著她:「不用鎖,我馬上就上來。」
「最近小偷很厲害。」她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口齒不清地對我說,「你是林果果的什麼人,你長得跟她真像啊!」
我已經飛快跑下了樓。
我找超市用了一些時間,等超市裡的人給我稱雞蛋又用了一些時間。十幾分鐘後,我拎著兩斤雞蛋回到了家門口,發現門已經被關上了。綠裙子手裡的冰淇淋沒了,但唇邊還留著一大灘奶油漬。她背著手,站在我家門口甩甩辮子對我說:「風,把門吹起來了,哈哈。我沒來得及擋住。」
「哦。」我說。
「你叫什麼名字?」她舔著嘴巴,問我。
「馬卓。」我一邊敲門一邊答她。
「我叫藍圖。」她踮起腳尖往貓眼裡看說,「你確定有人在家嗎?林果果這個時間一般都不在家,你是不是沒有鑰匙,要不你到我家坐一坐。我跟林果果很熟的,她沒飯吃就到我家來混吃混喝。」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話這麼多的女孩子。老實說,讓人厭煩。
我沒理她,只是繼續敲門。
還是沒人來開。
她當然一定是在家裡的,我忽然覺得好奇怪。心裡的不安加重,只能手腳並用,大力擂門。
就在這時,我身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怎麼了?」
我回頭,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阿南。一個個子不高的男人,笑得很溫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用溫柔這個詞,他左手拎著一個大大的保溫桶,像是到醫院去探望病人。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老校長。一年級時,他教我們語文課。可是等我上了二年級,他卻死了。我記得,有一次他給過我一粒糖。因為我考了一百分,我是全班唯一的一百分,他告訴我,那是外國糖,不容易買到。在他的送葬隊伍快要經過我家門口的時候,我把那顆早就溶掉的糖撥開,糖汁流了我一手,我舔著手指,才算是把那顆糖吃掉了。紙錢落在我家門前的石板路上時,我躲進了屋子裡,哭了起來。
我沒忍住哭。那是因為老校長對我太好,在雅安的時候,除了奶奶,只有他對我好。一想起這些,我的鼻子就酸了起來,望著他的眼光也變得怔怔的。
「沒人在家嗎?」他的聲音把我喚回現實。
「林果果不在家,她忘了帶鑰匙,風把門吹起來了。這是她家的客人,進不了家門了。」我依然沒有說話,回答問題依然是多嘴的綠裙子,她叫什麼來著,藍圖?
這真是個什麼怪名字。
「你是誰?」男人俯下身問我。
「她在家。」我答非所問,「十分鐘前我出門買雞蛋的時候還在。」
「是嗎?」男人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敲門,好幾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人開門。
「林果果一定是睡著了,她一睡著就要死豬一樣,喊不醒的。要不,」藍圖眼睛轉了轉說,「你們從我家陽台上翻過去,這裡是二樓,不怕的。」說完,她轉身,像個將軍一樣地做了個上前的手勢,引領著那個男人走進了她的家。
我站在門口等。
很快,門被打開了,開門的是剛才那個男人,他伸出一隻手,像攏一隻小雞一樣把我攏進屋子裡。我掙脫開他的手,衝進卧室里。她躺在那裡,面無血色,像是昏了過去。我聽到那男人在外面跟藍圖說話:「沒事了,你先回你家。」
大門關上了。
我緊張地看著躺在那裡的她,覺得雙腳無力站都站不穩,此時此刻,我想的問題只有一個:如果她有事,我該如何活下去。男人很快走進房間,走到她身邊,看了看她手上的傷,摸了摸她的額頭,對我說:「我得送她去醫院。」
「好。」我說。
「你是誰?」他第二次問我。
「馬卓。」我答。
他努力要背起她來,我走過去,把她褪到腳踝的短絲襪穿好。可是他剛把她放到他的背上,她卻忽然醒了,睜開眼睛,虛弱地喊了一聲:「我要喝水。」就又從他的背上倒到了床上去。
我奔到廚房裡去給她倒水。幾天下來,我已經會用那個叫做飲水機的東西,但因為熱水沒開,還是過了好半天我才搞定一杯溫水,我再沖回她房間的時候她已經半躺在那個男人的懷裡,我聽到她在跟他說:「阿南,這是我的女兒,是她漂亮還是我漂亮?」
她居然還有心情問這樣的問題。
那個叫阿南的男人認真地看了我一下,然後認真地回答她說:「都漂亮。」然後,他接過我的水杯,專心地,慢慢地去喂她。
一口水喝下去,她好像一下子又恢複了體力,臉色好多了。
「我女兒。」她伸出一根手指來放到唇邊,「阿南,不要告訴任何人哦。」
我退了出去。
她肯告訴他真相,她居然肯。那麼,這個阿南到底是誰呢?
忽然,我又想她說的荷包蛋。我想我應該給她做荷包蛋吃。我努力回憶奶奶做的步驟,應該很簡單,只需要一點水,一點糖而已。我再次來到廚房,把廚房裡的柜子打開,裡面卻忽然爬出一個黑色的大蜘蛛。我嚇得不輕,蹲在地上大口喘氣。
我並不是一個膽小的女孩,只是陌生的環境讓我失去一些平時該有的勇氣。
我無力地跪在那裡,外面的雨聲越來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