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紀田順一郎
江戶川亂步在晚年是這麼想的:「深夜,心境很純凈,若要思考推理小說史上最優秀的作家與作品,我腦中浮現的是愛倫·坡與切斯特頓。這兩人超越了所有的作家與作品,我覺得他們的境界最高。」
亂步的斷定,自然而然。他的推理小說,想必與愛倫·坡及切斯特頓的作品完全不一樣,不過這不是重點,這是結束寫作工作、回歸單純讀者身份的他,擺脫了作家的勞役和苦惱之後,成為不必負責的裁判所發出的感慨。看來,心情輕鬆也是這個原因吧。
那麼,在獵奇小說方面,亂步又認為誰最頂尖呢?這個問題,不像推理小說的答案那麼明確。最重要的是,一直到晚年,他仍然不覺得文學作品分類里應該給獵奇小說(若按照他的說法應稱為「怪談」)一個位置,以今日觀點來看,這個說法令人難以置信。《怪談入門》於一九四八年開始動筆,到第二年才完成,他曾自述,到這個時期為止,他的怪談概念只不過是囿於江戶時代的草雙紙。因此,可以看出他幾乎完全沒接觸過十九世紀末興起的歐美近代獵奇小說。原本一直將推理小說視為合理主義、將怪談歸為非合理主義的亂步,「最近,由於某些契機看了幾本英文的怪談傑作選,書中收錄的內容和我以前認定的怪談有極大差異。」並得知推理小說和怪談之間有極深的淵源,進入了近代怪談這個聳人聽聞(Sensational)的新世界之後,遂撰寫了《怪談入門》這篇讀書報告。
「一般所謂的變種推理小說大都可稱為怪談……」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一點的亂步,心想,「哈哈哈,這麼說來,我也寫過不少怪談嘛!」想必在驚訝中也帶了幾分安心吧。所謂的安心,意指原本他自認為有責任創作注重邏輯的本格派推理小說,卻得在自我衝動及讀者的要求下寫出「變種」小說,因此備覺心虛,現在一下子得到解脫,可以說這些作品終於獲得了合法身份。《怪談入門》之所以積極給獵奇小說賦予歷史定義並將其體系化,多少也可視為他的心情反映。
不過,由於資料上的限制,這篇《怪談入門》無論就報告或入選文章量來說都嫌不足。文中使用的資料,包括「牛津經典系列」(Oxford Classics)的《怪談集》、道格拉斯·湯姆森編輯的《推理文庫》之怪談篇、多蘿西·L.塞耶斯編輯的《偵探怪奇恐怖短篇集》之怪談篇、McSpadden編輯的《怪奇恐怖名作集》、M.R.詹姆斯編輯的《勒·法努傑作選》、洛夫克拉夫特的短篇集《當尼奇村之怪》、達登社出版的《布萊克伍德傑作選》等書,再加上他以前讀過的愛倫·坡與威爾斯,還有日本及中國的諸多作品,後來又追加了薩默斯編輯的《超自然研究集錦》。在這些作家選集中,最成體系的應屬多蘿西·L.塞耶斯編輯的那本短篇集。基本上,這些都是一九二零到一九三零年間的作品,不可否認所挑選的文章過於古典,也沒有網羅重要作家的所有傑作。原則上排除了德、法、俄的作家,以及當時正活躍在《怪談》上的作家,這一點也令人惋惜。就這個角度而言,正如亂步自己所言,與其說是寫給讀者的入門書,其實是他自己的入門隨筆。
在這樣的限制下,若要根據此文推測他特別喜愛的作品,有勒·法努的《綠茶》(Green Tea)、布萊克伍德的《柳》(The Willows)、莫泊桑的《奧拉》(Le Horla)、弗里茲·詹姆斯·奧布萊恩的《何者》(What Was It)(又譯為《那是什麼?》)、希琴斯的《被迷惑的古迪亞教授》(How Love Came to Professuildea)、布萊克伍德的《老魔術》(《貓町》)、J.K.傑羅姆 的《舞伴》(Dang Partner)、比耶爾斯 的《莫桑的人偶》(後面會提到,這與赫格特 的《人偶的敵人》弄錯了)、愛德華·盧卡斯·白 的《聽Lukundo講故事》(Lukundo)等。相對的,亂步評價很低的作品,包括哥特小說 和弗農·李 之類的古風浪漫怪談、M.R.詹姆斯之類的正統怪談等。換言之,亂步對典型的幽靈故事毫無興趣,反倒迷戀描寫心理恐懼的驚悚小說、植物怪談、人偶怪談,以及以雙重人格、分身、怪病、異度空間等為主要元素的代獵奇小說。這一點,從他的性格愛好看來實屬自然,不過「幽靈鬼怪單純怪談、鬼屋、魔女、妖術等直接現身」,則被他排除在門檻之外,這使得歐美獵奇恐怖小說的「主流」遭到輕視,也錯在《怪談入門》中,被亂步視為怪談的有《白日夢》(一九二五年)、《鏡地獄》(一九二六年)、《非人之戀》、《帶著貼畫旅行的人》(一九二九年)、《目羅博士不可思議的犯罪》(一九三一年),更有長篇推理小說《獵奇的結果》(一九三零年)、《孤島之鬼》(一九二九年)、《人間豹》(一九三四年)等部分趣旨類似於獵奇小說構想的作品。
不過,從今日廣義的恐怖小說概念界定,《人間椅子》(一九二五年)、《跳舞的一寸法師》、《火星運河》、《毒草》(一九二六年)、《煙蟲》(一九二九年)或許也可以包含在內。整體而言,除了推理長篇,以上各篇基本上都算是亂步的獵奇恐怖小說。
這個數字,對一般公認為「獵奇幻想作家」典範的亂步來說,或許意外地少。不過,他的作品幾乎大量運用了獵奇小說的主題(也有像《幽靈塔》這樣用「普通的幽靈和鬼屋」來吸引讀者的作品)。但那只是用來表現奇特詭計和人物的手段。就小說的領域而言,依舊屬於推理小說或英國所謂的怪奇冒險小說(Novel of weird adventure),這一點值得我們注意。
這些獵奇小說的共通點,就是濃厚地反映出他在《怪談入門》中展現的偏好,即完全未觸及幽靈和鬼屋、魔女這類主題。不同於沃波爾的《奧托蘭圖堡》,亂步的「幻影城」沒有幽靈和超自然現象棲息的餘地。當然,以「浮世若夢,夜夢唯頁」為信條的他,絕不是世人所謂的合理主義者,但也不能保證那樣的人會馬上成為幽靈的信徒。他的夜晚,浸淫在純粹的「浮世」不可能實現的合理主義貫徹到底的特殊世界裡。不是魑魅魍魎支配的黑夜,而是至今仍由理性掌控的朦朧世界。
不過,夢分成很多種,也有缺乏理性、沉默、休息所導致的噩夢,那是潛意識取代鬼魂所展現的「另一種夜晚」。那種夜晚,體現了「旋繞的極光、嗆人的香氣、萬花筒的花園、華麗的禽鳥、嬉戲的人類之夢幻世界」(《帕諾拉馬島奇談》),還可以在鏡子與透鏡(Lens)的物理魔術中約略窺見「魔界之美」(《鏡地獄》)。不過,下一瞬間「或許這是我透過神奇的大氣透鏡機關,偶然偷窺到的異度空間的一隅」(《帶著貼畫旅行的人》),或者引誘人愛上無生命的人偶,陷入「噩夢般或童話般的奇異歡樂」(《非人之戀》)。
這些作品,想當然耳,比起符合理性邏輯的推理小說,更可以說是以自然形式強烈投射出亂步的內心世界、氣質、嗜好與願望。正因為在「另一種夜晚」,他才能解放自我,沉溺於真正的夢境中。
亂步在《怪談入門》中,把《帶著貼畫旅行的人》和《非人之戀》視為繪畫雕刻(包含人偶主題)的怪談;把《鏡地獄》視為鏡子與影像的怪談,把《帕諾拉馬島奇談》的趣旨視為與異次元空間怪談有關的作品;《孤島之鬼》是製造殘疾者的恐怖怪談。另外,他雖未特別點明,但《獵奇的結果》前半段似乎相當於雙重人格與分身怪談。至於《白日夢》與《目羅博士不可思議的犯罪》,如果按照多蘿西·L.塞耶斯的分類,應該屬於噩夢、幻影類的怪談。
《煙蟲》寫的是疾病、《人間椅子》是根據他隱身的願望所呈現的怪誕傳說(Tales of Menace)、《火星運河》近似心理驚悚小說。
如此看來,亂步的獵奇小說作品數量雖然不多,但除了妖魔、吸血鬼以外,幾乎包含了所有的主題。剩下的傳統哥特風作品,或許也可以舉《幽靈塔》(一九三八年)為代表。
亂步自己最喜愛的,是這些作品中以人偶為主題的兩篇。多蘿西·L.塞耶斯選出傑洛姆的《舞伴》和比耶爾斯的《莫桑的主人》(在《比耶爾斯選集》中的日譯名稱為《自動西洋棋人偶》,不過亂步在《幻影城》中描述的故事大綱,其實應該是班·赫格特的《人偶的敵人》)為人偶怪談的代表作,但在這兩篇作品中,正如「科學怪人主題」(Fraein Theme)這個標題所示,人偶的個性陽剛且充滿行動力,與亂步作品中那種陰柔靜態的人偶特徵形成鮮明的對比。
與《帶著貼畫旅行的人》同年完成的隨筆散文《人偶》中,有這麼一句話:「人類就算不懂愛情也能愛上人偶。人只是浮世中的幻影,人偶才能永生不死。」對於深信「浮世」若夢,「夜夢」乃為唯一真實的他來說,人偶才是最寫實且日常的主題。「如果我有足夠的財力,我真想與自古以來名匠雕刻的佛像和古代人偶、能劇面具,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