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第三章

當晚,警方針對這件命案召開了一場類似搜查會議的討論會,當時我留在署里,大約晚上八點吧,有一位名叫谷村絹代的女士打來電話,說有要事想見我一面,不知我能否過去一趟。所謂的要事,正是鬧得沸沸揚揚的硫酸殺人事件。但是,她希望我能親自去一趟詳談,並請我別知會署內其他警員,最後催促我儘快過去。總之事發突然,絹代女士的聲調在電話中聽起來異常高亢,似乎基於某些不明的原因而很亢奮。

說起谷村,或許您也有所耳聞。那就是名古屋的特產貉饅頭 本鋪,是一家名氣與東京的風月堂或虎屋不相上下的老字號糕餅鋪。這家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從舊幕府時代傳承至今。以「貉」這個字為名實在奇怪,但據說有個了不得的緣由,很早以前就這麼稱呼了。我與店老闆萬右衛門的交情很好……說起萬右衛門這名字,聽著像個老頭子,但這是谷村家代代相傳的名號。當時的萬右衛門年近四十歲,受過大學教育,是個明理的年輕紳士。他喝過一點兒文學墨水,所以與喜歡小說的我十分聊得來。啊,對了,我與此人也舌戰過推理小說。年輕貌美的絹代女士就是這位萬右衛門的嬌妻。既然接到友人之妻緊急之至的電話,自然不可能放著不管。於是我胡亂編了個理由後離席,火速趕往谷村家。

貉饅頭店位於名古屋特別顯眼的T大街 上,外觀像一座古樸的倉庫,是町內著名的建築。但他們的家宅則在M署管轄內的郊外住宅區。由於不算遠,我在黑暗的街道上邁步前進。突然想到,發生命案的G町空屋,與谷村家的住宅猶如眼鼻之距,僅相隔三町之遠。從地點來看,絹代女士在電話中的那席話似乎蘊涵了更深遠的意義。

我一見到絹代女士,沒想到平時氣色紅潤的她,此刻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她看起來很焦躁,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一見到我,立刻抓緊不放,連連問我該怎麼辦才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仔細一問,原來她丈夫萬右衛門失蹤了。而且時間說巧不巧,就在發生硫酸殺人案的第二天早晨。當時,萬右衛門全心投入糕餅老鋪成立公司的各項事宜中,前往東京與一家M製糖公司的重要幹部會面,搭上凌晨四點發車的快速列車。當時還沒有特快列車 ,如果想在中午左右抵達東京,就得搭上最早的班車——有件事必須先說明一下,萬右衛門當然是從近郊的家中出發的。當天,萬右衛門依然為了公事在書房裡處理一些棘手的問題,從白天一直忙到深夜,沒離開書房半步——第二天傍晚,M製糖公司突然急電給絹代女士,表示谷村先生並未依約出現,詢問是否出了什麼問題。由於十分緊迫,對方也等得有點兒不耐煩。絹代女士接到這通意外的電話,大吃一驚,回答說丈夫的確是搭上凌晨四點的火車出發了,不可能繞道到別處。但對方又表示,今天已問過預訂的下榻旅館,然而萬右衛門並未入住,他也不可能到別家旅館留宿,總之情況十分反常。於是,這通電話就這麼留下一個莫名其妙的疑點。

第二天的一整天,也就是直到我去拜訪谷村家的這段時間裡,製糖公司那邊自是不用說,絹代女士還打電話向東京的旅館、友人家、靜岡的生意夥伴等各處詢問萬右衛門的下落,但都毫無結果。整整兩天,谷村萬右衛門杳無音信。換做平常,這種情況倒也不用擔心,絹代女士說道。但就在丈夫出發的前晚剛好發生如此可怕的事,因此覺得胸口有些悸動……說到這裡她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所謂如此可怕的事,當然指的就是硫酸殺人事件。或許絹代女士知道關於被害者的事情。我突然驚覺,便膽戰心驚地問她,結果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是的,說實話,我看到晚報時,立刻就知道了。可是太可怕了,遲遲不敢報警。」

「是誰?在空屋裡被殺的到底是誰?」

我不由得追問。

「就是那個啊,我們長期以來的死對頭,另一家貉饅頭店的老闆,琴野宗一先生啊。報上公布的衣服款式也和他生前常穿的很像,不僅如此,還有一個更確鑿的證據呢。」

一聽到此,我似乎了解了一切。絹代女士之所以認識被害人卻遲遲不敢報警;雖然擔心得不得了,卻不敢報警搜尋萬右衛門先生的原因,全都說得通了。絹代女士其實有一個駭人的假設。

當時,在名古屋的T大道上有兩家幾乎相鄰的貉饅頭糕餅鋪。一家是與我有密切往來的谷村萬右衛門先生的店,另一家的老闆則是琴野宗一,也就是絹代女士認為的本事件中的被害者。由於兩家都是傳承好幾代的老字號,哪一家才是真正的始祖,我也搞不清。不管是谷村還是琴野,均互不相讓地在招牌上刻上燙金大字「始祖貉饅頭」,裝飾在店頭。於眼鼻之近的距離長期上演著始祖之爭。東京上野K町有兩家挨得很近的黑燒屋 ,以激烈爭奪始祖封號而聞名,想必您應該聽過吧。這裡的情況也一模一樣。

既然是爭奪始祖封號,無須多言,兩戶的感情也不怎麼融洽。但以爭奪貉饅頭始祖地位而言,這兩戶的鬥爭似乎過了頭。上幾代的先祖甚至還因為鬥爭的事迹留下種種傳說,由此可見一斑。琴野家的糕餅師傅偷偷潛入谷村家的作業場,將沙土混入饅頭餡料中;谷村家請來巫師詛咒琴野家沒落;兩家的十幾名師傅在市中心大打出手,現場留下斑斑血跡;萬右衛門的曾祖父與琴野家的當家還拿起過武士刀對決……細數一遍可說有無窮無盡的事例,兩戶好幾代累積起來的敵意著實可怕,而這般詛咒的血液如今也在萬右衛門和宗一這兩位當家的體內熊熊燃燒著吧。兩家的反目到了這一代,其激烈程度可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從孩提時代開始,雖年級不同,但還是就讀同一所小學,不管在校園還是上學途中,只要一碰面兩人立刻吵架,聽說有時候還會演變成挂彩的鬥毆。他們之間的鬥爭隨著年齡的增長不斷演變成其他模式。直到現在。宿怨深重的兩人,其鬥爭甚至蔓延到感情生活中。也就是說,谷村先生與琴野宗一之間還曾同時爭奪過一位美嬌娘,彼此互不相讓。

在此先行省略錯綜複雜的過程,最後那位姑娘因較心儀谷村萬右衛門,最後以谷村先生獲勝告終。在命案發生的三年前,兩人舉行了盛大的婚禮。這位姑娘,自然就是絹代女士。

這場敗北延續了琴野家的沒落。宗一先生打從心底喜愛絹代女士,失戀後一直悶悶不樂,開始自暴自棄,對於生意也不再過問,終日在煙花柳巷廝混。就算不是這個原因,在工業化大規模製餅公司的壓迫下,老式糕餅鋪早就陷入了經營困難的窘境,這加速了它的沒落,舊幕府時代以來的老字號就這樣拱手讓人了。

宗一的糕餅鋪沒落後不久,雙親相繼過世,而他失戀以後也一直單身,膝下無子嗣,此刻成了真正的獨行俠,靠著親戚救濟勉強度日。從此,他開始做出一些不顧羞恥與他人觀感的卑劣行為。到處向過去的同行乞討,就連世仇的谷村家也頻繁登門拜訪,通常吃過晚飯後才回去等等。由於琴野宗一先搖尾乞憐,谷村先生一開始也不好意思趕人,只好擺出友人的姿態盛情款待。很快,他便發現宗一之所以頻繁拜訪,為的是見絹代女士一面,聽聽她美妙的聲音。最後是絹代告訴萬右衛門,覺得琴野宗一的行為有點兒恐怖,希望他別再上門了。某天,萬右衛門先生與宗一之間發生了激烈的口角,還差點兒大打出手,那之後宗一就再也沒踏進過谷村家一步。同時,他也開始逢人就說谷村先生的壞話。更過分的是,他經常捏造一些令人懷疑絹代女士貞操的謠言,並且吹噓自己就是謠言中的男主角。

就算是謊言,但這樣的謠傳聽到耳朵里超過一百遍,久而久之,萬右衛門先生也免不了開始產生一些疑惑。我妻子與絹代女士很要好,經常拜訪谷村家,受到他們諸多照顧。所以,這一類事情自然很容易傳入妻子耳中。她常說谷村夫婦最近很奇怪啦,有時高聲爭吵啦,谷村太太真的很可憐等等。

就這樣,祖宗八代延續下來的世仇血恨,在谷村萬右衛門先生與宗一的胸口逐漸發酵。最後,琴野宗一開始寄出滿紙詛咒的挑戰書。谷村先生平時是個知書達理的紳士,不過靈魂深處卻隱含著宛如惡鬼般暴戾的激烈個性。這恐怕是祖先遺傳下來的好戰基因所造成的業障吧!

硫酸殺人事件,便是在兩人的鬥爭達到最高點時發生的。宗一被聞所未聞極盡殘酷的方式殺害了。隔天,萬右衛門搭上火車後便下落不明。無怪乎絹代女士會如此膽戰心驚。

好,讓我們回到故事裡,從絹代女士告訴我琴野宗一正是被害者的當晚繼續說下去。絹代女士表示不僅衣料的花紋相同,還有更進一步的證據。她邊說邊從腰帶間取出一張折得又細又長的紙片,打開來,我看了一眼,發現似乎是一封書信,大致內容如下:

某月某日——如今已想不起來正確的日期,總之是命案曝光的當天,某月某日下午四點,在G町的那棟空屋(既然說「那棟」,就表示這封信的收信人萬右衛門應該早就知道這棟空屋了)。在那裡等你,請你務必過來。我想在那裡清算這幾年來的恩怨。你該不會看了這封信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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