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事件發生在距今大約十年前,大正某年的秋天,地點在名古屋市市郊的一處G新興住宅區。現在的G町與市區別無二致,是個住宅與商家鱗次櫛比的熱鬧市鎮。不過,十年前卻是個空地比建築物多得多的荒涼小鎮。這兒一到晚上便籠罩在黑暗中,膽小一點兒的人外出時還會打著燈籠。
事件發生在某夜,管區的一名巡查在人煙稀少的街道上巡邏時,突然注意到一棟廢棄的空屋裡透出褚紅色的幽光——那是一棟建於空地正中央的、幾乎要倒塌的空屋,將近一整年時間,窗戶一直蓋著遮雨板,難以相信短期內居然有人入住。此外,在幽光之間,似乎有一個晃動著的暗影。既然見得到光,那就表示原本緊閉的門被打開了。到底是誰打開的?又為了什麼目的進入這棟空屋?巡查認為事態可疑。
他躡手躡腳地走近空屋,從半敞的木板門悄悄窺視屋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塵埃遍地的地板上,倒放著一個水果箱,上面似乎插著四根粗大的西式蠟燭。
在蠟燭前方,豎立著一具像腳手架一樣的東西,有個人影坐在腳手架前,面對著某個物體,那個人的頭不斷轉動著。仔細一看,剛才以為是腳手架的東西原來是寫生用的畫架,一名長發的年輕男子正快速地揮動畫筆作畫。
擅闖空屋,借著燭光作畫?就算是藝術青年的怪癖,不過這也太過分了。三更半夜,借著燭光究竟在畫什麼?巡查很好奇,於是仔細觀察起水果箱前的東西來。
那東西——藝術青年作畫的東西——並非直立著,而是平躺在滿是塵埃的地板上。因此,巡查一時之間無法辨識那東西的真實面貌,好奇心驅使之下他挺直了背往前湊了湊,想把水果箱前面的不明物體看清楚。這一看不打緊,他發現那東西雖穿著衣服,模樣卻不像人,反倒像是一個無以名狀的怪物。
巡查以「炸裂的石榴」來形容,當我親眼目睹時,我的感想也與那位巡查一樣,現場的物體就像爛熟後不慎落地的番石榴,果肉四溢。當時,地面上只見一顆裹著黑色和服的破裂大石榴。當然,相信您懂我的意思,實際上那是一顆被嚴重毀損、沾染血污的人頭。
巡查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化了特殊彩妝的男模特兒。因為,正在作畫的青年狀態實在過於悠然,神色甚至是欣喜愉悅的。此外,美術系的學生難保不會做出這類不尋常的行為。這名巡查深深了解這一點。
就算是模特兒好了,巡查認為他們突然闖入空屋中的行為也已犯法,便抓住青年盤問一番。沒想到,這名長發藝術青年竟然毫不驚慌,反倒還責怪巡查礙事,破壞了他高昂的作畫興緻。
巡查不理會青年的抗議,先檢查一番水果箱前方的怪物。很快便發現,這怪物是一具人體,像熟透的番石榴砸落地面的狀態也絕非通過化妝術裝扮而成,因為這具人體既沒呼吸也沒脈搏,死者被一種慘無人道的手法殺害了。
巡查心想,這可不得了啦!遇上平日里渴望的大事件,他的情緒霎時亢奮起來,在這種情緒的驅使下,巡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將青年拖到附近的派出所,在管區警員的請求下,打電話向本署通報。當時,接到他興奮莫名的電話的人,自然就是在下我了。想必您已經發現了,當時我人在故鄉名古屋,還是個隸屬於M署的警界新人。
我接到電話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除了值夜班的警員,其他人都下班了,因此我花了不少時間。向檢察廳及警部報告後,最後是署長親自出馬驗證,我也藉此時機得以與資深前輩一同抵達現場,了解情況。
根據警醫的勘察結果,顯示被害者應該是一名三十四五歲的健康男子,體形中等,身上並無明顯特徵,當時所穿的並非襯衫而是綢質長襯衣,外罩是用結城這種絹布織制而成的暗色花紋袷衣,腰間纏著一條綢制兵兒帶。但不管是袷衣還是長襯衣或腰帶都皺巴巴的,由此可知這個人的生活條件絕對稱不上優渥。
被害者的雙手雙腳均被粗繩綁住,死前似乎激烈掙扎過,胸口或手臂等處均留下大量抓痕,想必上演過一場格鬥吧!之所以沒被人發現,正如前面說的,這棟空屋位於一大片空地的正中間,屬於獨門獨棟的建築。
被害者是在遭到捆綁後才被潑上硫酸的,他的臉部——無論眼耳鼻口,甚至頭髮——均遭到嚴重灼傷,整體形象血肉模糊,其可怖的形貌令人反胃。光是現在跟您提起,當時的光景又歷歷在目。那可怕的模樣,就算到現在,要我描述得多麼詳細也沒問題……唉,您也討厭這個話題嗎?那麼這部分就略過吧……接下來,關於男子的死因,就算被潑硫酸頂多也只是臉部嚴重灼傷,還不至於立刻死亡。因此,我與醫師檢查屍體上是否還有被毆打或勒頸的痕迹,然而除了不會危及生命的抓傷之外,並無類似傷痕。
不過,我們很快就發現了可怕的事實。警醫突然說出下面的結論:
「兇手使用硫酸的目的並非只用於潑灑到臉部,會灼爛到如此嚴重的地步其實只是副作用……請看死者的口腔。」
說完,他用鑷子翻開死者的嘴唇,露出口腔內部。裡面的情況比起臉部有過之而無不及,著實只能以慘不忍睹來形容。紅色濕黏的不明物體充斥於口腔內部,舌頭不知到哪裡去了,遍尋不著。警醫接著又說:
「已經滲入地板了,所以看不出來,當時可能是吐了滿地的。臉上的硫酸縱使流入口中也不可能到達胃囊,很明顯是被迫喝下的。首先,兇手綁住他的手腳,用左手捏住他的鼻子,用右手將藥液從被迫張開的口中倒入。你看,不是只能做如此推斷嗎?但就算被綁住,死者當時肯定劇烈掙扎著。想必被害者瘋狂地搖頭,拒絕喝下硫酸。因此溶液無法順利倒入口中,而是灑在整張臉上。」
唉,多麼可怕的推理啊。但是再怎麼可怕,也不如實際情況正如這般推測、分毫不差來得恐怖。隔天法醫在解剖那具屍體之後,證實了警醫的說辭——兇手通過暴力手段強灌硫酸殺人,這實在是超乎常理的瘋狂行為,或許是精神異常者的行為吧。若非如此,就是嫌輕易殺死對方太便宜他了,和被害者有深仇大恨才想得出如此殘酷的手段。被害者的死亡時間當然無法正確推斷,但醫師推測應該是當天下午到傍晚間,更精確一點,是下午四點到六點前後。
殺人方式大體能想像得出來,但問題一深入到「誰幹的」、「為什麼」、「殺了誰」這幾點——這麼說或許很古怪——就完全沒有了頭緒。當然,那位長發藝術青年已被留在本署的偵訊室中徹底調查過了。但他堅決表示自己不是兇手,也不認識被害者,於是案情陷入膠著狀態。
這名青年在G町的鄰鎮租房生活,該怎麼說呢,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美術系學生,當時在一間頗具規模的私立學校上課,名叫赤池。警方質問他既然發現屍體,為何不立刻報警?實在太亂來了,而且竟然能在慘死的屍體面前若無其事地寫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算被視為兇手也是理所當然的!聽到警方的問話,赤池的回答如下:
「很早以前開始我便對那間長年無人居住、如鬼屋般的空屋感興趣,過去也曾經偷偷潛入過好幾次。門鎖早已成了擺設,只要有心,誰都進得去。在漆黑的空屋裡展開種種幻想消磨時間,對我而言是無比的快樂。今晚,原本也是基於這種心態潛入的,結果竟然發現地板上躺著一具屍體。當時天色已暗,我划了根火柴觀察屍體的模樣,覺得這具屍體無比美妙。若問原因,這就是我長久以來夢想的情景。那屍體彷彿在黑暗中獨自綻放的鮮紅花朵般,充滿了魔力,那是美妙的血的藝術。我朝思暮想的就是這幅光景啊!真是從天而降的完美模特兒。我立刻飛奔回家,帶著畫架、畫具及蠟燭回到空屋。接著,直到被那個該死的巡查打斷之前,我集中全部心力執筆作畫。」
我不太會形容,赤池當時的言語中,充滿了一種狂熱的情感。在我聽來,他的話語就像惡魔的詩歌般可怕,我雖不認為他是個徹底的瘋子,但至少肯定他有一種病態的心理。這種人無法用常規來衡量,即使他說話時表情誠懇,搞不好說的都是謊言。面對血腥的屍體還能若無其事地作畫,或許殺人也毫不在意吧?不論誰都會這麼認為,特別是M署的署長,一口咬定他就是兇手,即使他的辯解成立,也沒有立刻放他回家,把他關在拘留室里,然後用極為殘酷的手段偵訊他。
就這樣,整整過了兩天。我學起推理小說中常見的橋段,像只狗似的趴在空屋地板及地面上仔細搜尋一遍,卻沒找到裝硫酸的容器,也沒發現腳印或指紋,可說是沒有半點兒線索。另外,我也訪查過附近的鄰居,但畢竟連最近的房子也在離現場半町之外的地方,因此我這方面的努力全部以徒勞告終。另一方面,唯一的嫌疑犯赤池,連續兩天受到警方嚴厲的偵訊,但訊問越嚴厲,他的瘋狂程度越極致,警方反而對他束手無策了。
最令人困擾的是,警方對於被害人的身份沒有半點頭緒。如同方才所形容的,被害者臉部就像一顆爛熟的石榴,身體亦無明顯特徵,唯一的線索是身上的衣物,只有靠推理來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