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 第九章

隔天早上,從北邊小鐵窗的縫隙里露出一小片風和日麗的晚秋晴空,柾木臉色蒼白,面孔看起來髒兮兮的,眼窩凹陷,雙眼渾濁,躺在角落裡那尊木雕菩薩像的腳邊。芙蓉那水嫩的屍體已然冷硬,悲哀地躺在榻榻米上。但那屍體卻像一個高不可攀的生人偶,不僅不醜陋,反而充滿了異樣的妖艷。

此時,柾木努力鞭打著那顆快被榨乾的腦袋,沉溺於奇妙的幻想中。最初他計畫只要完全佔有芙蓉一次,他的殺人目的便達成,然後在傍晚時分偷偷將屍體埋在古井深處,原本這樣就能滿足,但是他現在了解到這是非常錯誤的想法。

他完全沒想到,失去靈魂的戀人屍體竟蘊藏著如此吸引他的力量。正因為是屍體,反倒增添了幾分生前沒有的妖艷魅力。那是一種明知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依舊不計後果地上前,在快讓人窒息的香氣中,無怨無悔地感受迅速下沉沒頂的心情。這是噩夢之戀,是地獄之戀,也因此,是強烈超越人類愛人之間不知道多少倍的甜美、瘋狂的愛戀。

他再也捨不得與芙蓉分離了,再也無法忍受沒有她孤獨存活的狀態。他想在這個異化空間,在這個阻斷天日的厚牆中與她獨處,永遠沉浮在不可思議的愛戀里,除此之外不作他想。「永久地……」他如此思考著。但是,當他想到「永久」這個字眼所蘊涵的意義時,頓時渾身寒毛直豎,他起身在房內焦急地踱起步來,片刻不容延緩,但,無論多麼焦急慌張,他(恐怕連神明也……)依舊無計可施。

「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

在他白色腦髓的表層皺褶中,有無數只沙沙作響四處鑽動的蟲,窸窸窣窣地發出像要吞噬一切的咀嚼聲,彷彿耳鳴般在他腦袋裡嗡嗡作響。

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他膽戰心驚地蹲在暴露在晨光中的戀人身旁。乍看之下,除了死後的僵硬程度比剛才嚴重、屍體看起來更像加工物之外,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但仔細一瞧,芙蓉的眼球已經發生了變化,那灰斑幾乎覆蓋了所有的眼白表面,瞳孔也彷彿眼翳般渾濁,虹膜模模糊糊的,好像蒙上一層灰。那雙眼睛看著像玻璃珠,僵硬幹涸,沒有光澤。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拇指的指尖往手掌方向彎折,好像骨折了一般,無法恢複原狀了。

他的目光從胸部移向背部。由於躺著的屍體姿勢極不自然,肩部的肌肉產生皺褶,毛細孔比正常狀態下擴張了好幾倍。他上前想把屍身恢複原狀,正要往上抬時,不經意地撇到屍身背部與榻榻米接觸的部位,他嚇得不由得縮回手。一種被稱為「屍體紋章」的青灰色小斑點已經出現了。

這些現象都是由不明的微小有機物造成的,就連屍僵這種莫名其妙的現象也都是屍體即將腐爛的前兆。柾木過去在某本書上看過,這種極微小的有機物分成三種:存活於空氣中、存活於密閉空間中,以及兩者之中皆可存活的生物。這到底是什麼?又是從何而來?雖然模糊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有一種看不見、宛如黴菌般的生物正以極可怕的速度腐蝕著屍體。正因為對手是看不見的蟲子,反而讓人覺得比任何猛獸都還要可怕。

柾木望著在燭光下異常清晰的灰斑,眼看著它呈圓周狀往周邊擴散,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他覺得很恐怖,那種焦慮的心情逼得他坐立難安。話又說回來,到底該怎麼做,他也沒有頭緒。

他急急下樓,朝主屋方向走去。用人覺得很奇怪,問他「要吃飯嗎」,他只回答「不用」,然後又回到倉庫門口,從外面上鎖,再往玄關走去。他隨便套上一雙木屐,打開車庫,準備發動車子。待引擎熱起來後,就這樣直接跳進駕駛座,開車出門,朝吾妻橋方向駛去。一來到鬧街,卻發現附近玩耍的孩子指著車上的他大笑,他吃了一驚,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穿著睡衣就出門了,他心裡慶幸遭到恥笑只是這個原因,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驚慌失措地掉頭回家。

慌慌張張地換好衣服再出門時,他反而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剛才要往何處去。雖然處於混亂中,腦子仍在迅速飛轉著。真空、玻璃箱、冰、製冰廠、鹽漬、防腐劑、木餾油、苯酚……關於屍體防腐的一切物品在他的意識表面浮浮沉沉。他機械地開著車,經過了一條又一條街道,雖然車速飛快,同一個地方卻經過了好幾趟。某市鎮有間商店掛著「冰」的招牌,他下車,大步邁進店裡。店內有一座塗著藍漆的巨大冰室。「有人在嗎?」他出聲詢問,一名年約四十歲的老闆娘從裡面走出來,直盯著他,「能不能賣點兒冰給我?」他問道,老闆娘一臉不耐煩地問:「要多少?」當然,對方以為柾木是想買給病人用的。

「呃……要拿來冰敷頭部的,不用很多,請給我一些就好。」

腦袋裡的蟲子蠶食了他原本想講的話,又惡作劇般吐出截然不同的內容。

他提著用繩子綁好的小冰塊上車,開始漫無目的地閑晃。當冰塊盡數溶解,弄濕了駕駛座的地板,也沾濕了他的鞋底時,恰巧又經過一家大型酒店。他發現這家店有一座三尺四方的箱子,裡面裝滿了鹽巴,他停下車,站在店門口。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買鹽巴,卻請店員斟了一杯酒給他,彷彿停車就是為了這件事似的,之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到底為了什麼開車出來,他逐漸搞不清楚了,只覺得好像被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警鈴聲追逐著,他焦慮地四處逃竄。由於不勝酒力,酒勁兒一下子上來了,柾木頓時面紅耳赤,天氣明明很冷,額頭卻冒出豆大的汗珠。雖然身體是這種狀態,腦子裡卻想著倉庫二樓房間的角落裡,芙蓉的屍體正大剌剌躺著。他眼前出現那具鮮明的白色裸體,裸體正被那不斷擴大的灰斑一步步腐蝕。「這樣下去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有個聲音在他耳際不斷地囁嚅著。

他開著車在路上漫無目的地逛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汽油耗盡,車子跑不動了。他停車的地方正好沒有加油站,於是下車四處尋找。他用水桶搬運汽油,消耗了一部分本可以節省的體力。當車子發動時,他才赫然想起,「咦,剛才在幹什麼?」想了一陣子,「對啦,我還沒吃早餐。婆婆在等我了,得趕緊回去。」於是,他向一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路邊看著他的小孩問路,開車回家。回程他花了三十分鐘,到了吾妻橋附近時,突然又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奇怪。他早就忘記要回去「吃飯」這件事,只好將車速放慢,茫然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但是,這次彷彿天啟般靈光一閃,他想到一個很棒的點子。「嘖,為什麼剛剛沒想到!」他氣得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臉上的表情卻很愉快,車子開往其他地方,目的地為本鄉的大學附屬醫院 旁的某家醫療器材行。

店內擺滿白漆鐵架、閃著寒光的銀色器材及暴露著紅藍色血管、臟器交雜的無膚人體模型。在寬敞的店門前,他猶豫了,不過最後還是像個影子般晃了進去。一進門,他立刻抓住一名店員,開口說出以下這段話:

「請給我泵浦。就是那個……屍體防腐用的,用來把防腐液注射到動脈里的注射泵浦。請給我一個。」

柾木自以為說得很清楚,但店員還是「啊?」了一聲,疑惑地盯著他。不得已,他只好又滿臉通紅地重複了一次。

「沒聽過那種泵浦啊。」

店員把他當成一名落魄的計程車司機,一臉瞧不起人的模樣回答道。

「不可能沒有啊,醫學院也會使用這種器具,可以幫我問一下嗎?」

店員皺眉瞪了他一眼。但由於柾木也表現出強硬的神態,店員只好不情願地走進後面的房間。不久,一名稍微年長的男子走了出來,又問了一次柾木的要求,聽完後露出怪異的表情,問:

「請問,您有什麼用途?」

「當然是把福爾馬林注入屍體的動脈啊。你們一定有賣吧,別是藏起來不賣給我?」

「您在開玩笑嗎?」那個掌柜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當然有,但這種器具就算醫學院也只是偶爾訂購,目前沒有庫存了。」像是對小孩子解說般,他一字一句地回答。接著,一臉同情地看著柾木胡亂套在身上的衣物。

「那,給我差不多的東西。你們賣大型針筒吧?請給我最大的尺寸。」

柾木聽不見自己講的話,只感到喉嚨一帶咕嚕咕嚕地振動。

「針筒倒是有,不過很奇怪啊,您真的要買嗎?」

掌柜搔搔頭,遲疑了一下。

「沒關係啦,真的沒問題,請給我吧。快!多少錢?」

柾木用顫抖的手打開錢包。掌柜拗不過他,叫年輕店員將他要的東西拿過來。「在這裡,請拿去吧!」說完,便交給了柾木。

柾木付了錢,迅速衝出店家,又開車到附近的藥局,收購了大量的防腐液,然後慌慌張張地踏上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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