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 第七章

十一月的一天,晴空萬里,從高高的窗戶望出去,富士山頂峰的輪廓清晰可辨。入夜後,微寒的風徐徐吹拂,天上的繁星猶如梨皮花紋 般異常明亮。

當晚七點左右,柾木愛造的車閃耀著歡喜的燈光,發出豪邁的轟隆聲響,從那個鬼屋大門滑出,沿著無人的隅田堤,朝吾妻橋方向疾馳而去。駕駛座上的柾木愛造靈巧地握著方向盤,一反常態地吹起口哨,看起來多麼喜滋滋啊!

今晚夜色清朗,而他看起來又是如此得意!作為那駭人犯罪活動的背景,這般開朗的氣氛也未免太不相稱了。然而,柾木的心情並非去執行陰森的謀殺,現在的他是打算去迎接苦等了十幾年的新娘。就在今晚,過去宛如女神般的木下文子,如今卻成為他痛苦的源泉、在夜晚的無數噩夢中反覆驚擾他的木下芙蓉的肉體,即將完全歸他所有了。不管是誰,就算是那個池內光太郎,也沒有能力阻止。啊,這般喜悅該如何形容呢?通透的黑夜、耀眼的星空、從擋風玻璃縫隙間灌入的微風搔弄著臉頰,若說這不是在慶祝這場非比尋常的婚禮,那又是什麼?

當晚,木下芙蓉約好的幽會時間是八點,柾木七點半就把車停在芙蓉平時搭車的那條馬路上,等候她的光臨。他坐在駕駛座上,弓著背,將鴨舌帽壓低,遮住雙眼,喬裝成等候生意上門的落魄司機。前面的擋風玻璃貼著醒目的計程車紅標,車尾的車牌也換上一組營業用的假車號。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是一輛很普通的福特車,一輛等待客人的計程車。

(難不成今晚有事不能赴約,所以改時間了?)

柾木等了又等,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穿和服的芙蓉從對面街角翩然出現。她故意穿得比較低調,褐色袷衣配上黑色短外褂,用披肩遮著下巴,小跑步朝他走近。或許是街燈投下的陰影所致,她的臉色及表情看起來比平常要消沉一些。

恰巧這時候路上沒有其他空車,芙蓉理所當然走向柾木的車子。不消說,柾木的偽裝奏效,她果然把這輛車當做等候客人的計程車了。

「到築地,築地三丁目的公車站。」

柾木沒下車替她開門,而是背對著她。芙蓉連忙從後車門上車,說出了目的地。

柾木的心中奏響凱歌,弓著背朝目的地方向驅車前行。在人聲寂寥的街道上轉過幾個街角,前面出現了一條聚集了大量攤販的熱鬧大街。這條路正是柾木計畫中最重要的一環,實施計畫必不可少的道具,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帽檐底下瞄著倒映在擋風玻璃上的后座車窗,迫不及待地等候某件事情發生。

果不其然,為了遮擋刺眼的燈光,芙蓉的反應與半年前和柾木同車時一樣,她把后座車窗的遮簾一一拉下(當時的福特車在客席與駕駛座之間有一片分隔玻璃)。他買車時,重新裝上遮簾的原因就是為了此刻。柾木感覺胸口有隻小動物狂亂地四處奔跑,喉嚨異常乾渴,舌頭如柴木般僵硬,好像連續跑了將近四公里。他忍受著瀕死的痛苦,專心開車。

當車子開到熱鬧大街的中段時,前方傳來近乎瘋狂的音樂。原來,空地上有娘曲馬團 十幾個。昭和八年,德國哈根貝克馬戲團到日本演出,大獲好評。傳統的娘曲馬團也隨之改名為馬戲團,娘曲馬團之名正式淡出歷史的舞台。">搭起大型帳篷招攬生意,樂隊正在演奏土氣的鄉村音樂,樂師使盡吃奶的力氣,瘋狂地吹奏活惚曲 。人行道被黑壓壓的圍觀群眾佔據了,車道上還有往來的電車、汽車、自行車匯織而成的車流。震耳欲聾的音樂、擁擠的人潮吸引了絕大多數過往行人的注意力。一切正如柾木預期的,這裡是絕佳的犯罪舞台。

他把車子駛向路邊,突然停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了車,衝進車后座,旋即關門並從裡面上鎖。此處恰好位於某烤肉攤的後面,就算被看到司機上了后座,但車上的遮簾拉下了,想通過車窗玻璃去看被遮得嚴嚴實實的車內情況,應該看不清楚。

他衝進后座的同時,立刻伸手勒住芙蓉的脖頸,那白色柔軟的部位在他的雙手間可憐地抖動著。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你實在太可愛了,可愛到我捨不得讓你活著!」

他滿嘴瘋言瘋語,邏輯混亂、不知所云,手上卻越來越用力,彷彿要將那柔軟的白色頸項掐斷似的。

當芙蓉見到原以為是司機的男子彷彿瘋子般衝進后座時,萬分恐懼之下還是認出眼前這個像瘋了一樣的男人是柾木。但她彷彿陷入噩夢般,渾身僵硬、舌頭打結,發不出任何聲音,就連想逃離或呼叫的力氣也沒有。詭異的是,她不但不躲不藏,還睜大了雙眼,出神地望著柾木,臉上的表情好像是哭又好像在笑,彷彿自願被勒死似的,還把脖頸往柾木那邊湊了過去。

柾木勒著芙蓉脖子的時間超過了正常的必要時間。後來他想鬆手時,卻因手指僵硬而無法鬆開。就算不是這個原因,他也害怕一放手,芙蓉就會重新活蹦亂跳起來。但也不能一直保持這個姿勢,他膽戰心驚地緩緩鬆手,被害者像水母般軟綿綿地從座位上滑落至車底。

他取下坐墊,費了不少力氣才將芙蓉的屍體塞入底下的空箱,再將坐墊放回原位,完成這項大工程之後,他整個人都累癱了。為了平復激動的情緒,他靜靜地坐著,外面依然熱鬧地演奏著活惚曲,他開始擔心那些曲子該不會只是為了欺騙他才演奏的,他一拉開遮簾的時候,車窗外就會有無數張臉孔湊過來,一雙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一想到這裡,他就嚇得動都不敢動。

他戰戰兢兢地拉開一條縫隙,向外窺探。幸好外面沒有人發現,不管是行經的電車、騎自行車的還是行人,大家都沒有對這輛車表現出任何興趣,匆匆擦身而過。

柾木稍稍放下心,恢複理智,理了理凌亂的衣服,重新審視一遍車內,確定是否遺漏了什麼東西。接著,他在車底的橡膠墊角落發現一隻小手提包,那當然是芙蓉的隨身物品。打開一看,裡面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其中有一把銀質化妝鏡,柾木順便取出來照了一照。在那隻圓鏡中,他的臉色略微慘白,但表情並非那麼凶神惡煞。他照鏡子照了好久,努力調整呼吸,等待氣色恢複。不久,他下車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以最快的車速穿越電車道,朝相反方向行駛,穿越一個又一個人跡稀少的市鎮,來到某神社前,把車停妥。確定四下無人之後,他關掉車頭燈,拉起遮簾,取下計程車標誌,換回車牌。接著,他再度打開車頭燈,這時候柾木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準備踏上歸途。每每行經派出所,柾木都故意放慢車速,得意地在心裡嘟囔著:「警察先生,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殺人魔。在我車后座的坐墊底下,藏著一具美麗的女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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