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亭事件 第三十一章

可是,不管河野擁有多大數額的巨款,不管他帶著和自己的身份如何不相宜的醫療器械,這都不過是一場意外,沒有特別值得咀嚼的。不過,如果留著這樣的謎團和河野告別,那我一定會非常遺憾。我一直反覆斟酌著,煩惱該怎樣問出這個難以啟齒的問題。

接下來的旅程中,河野一直力圖保持若無其事的姿態。至少,看在我眼裡是這樣的。

「你沒忘了把偷窺鏡帶回來吧?」

他的問題很突然,我根本沒想到他會這麼問我。當然,這個問題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狼狽,沒什麼實質意義,但換個角度看,也可以理解成一種威脅:「你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火車載著因內心糾結而無言的我們,不知不覺間穿越了幾十里的山巒河川。很快,前方就是河野該下車的I站了。我完全忘了這回事,直到出發的笛聲鳴響後才驚覺,不過,奇怪的是,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河野竟泰然自若,完全沒有錯過下車的驚慌失措。

「你不是要在這一站下車嗎?」

對我來說,他在這裡下車反而讓我困擾,事出突然我才禁不住出聲這麼問。沒想到河野的臉「倏」得紅了起來,辯解似的說了一句:

「啊,是啊!不過沒關係,那就到下站下車吧,反正現在也下不去了。」

用不著說,他是故意坐過頭的。這麼一認定之後,我不覺心裡有些發毛。

距離下一站還有二百幾十鏈 的距離,一轉眼就要到了。就在我快看到車站的信號燈時,河野突然扭扭捏捏地開口,說了幾句奇怪的話: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你能搭晚一班的車回家嗎?我們先在這個車站下,你再搭下一班上行列車回家,兩趟車相隔約三個小時,你可否答應我這無理的請求呢?」

河野的提議很突然,我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應對。讓我奇怪的是,他的態度非常誠懇,我思忖著總不可能危及性命,加上難以按捺的好奇心,便接受了他的提議。

於是我們下了火車,走進車站前的一家旅館,跟服務員說需要一個能夠短暫休息的地方。接下來我們被帶到一個緊靠裡頭的房間。隔壁應該沒有客人入住,很適合密談。

女侍送來酒菜便離開了,河野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扭扭捏捏的。為了掩飾尷尬,拚命向我勸酒。沒多久,他蒼白的面頰上肌肉竟像痙攣似的抖動起來,最後,他好像下了莫大的決心,終於開口了:

「我手提包里的東西,你都看到了吧?」他直瞅著我問,以至於本應無所畏懼的我反而面色慘白,心跳加速,腋下直冒冷汗。

「看到了。」為了避免刺激對方,我盡量壓低音量,但也只能照實說。

「你覺得奇怪嗎?」

「奇怪。」

接著是一陣沉默。

「你了解愛情的價值嗎?」

「大概吧。」

聽起來這簡直像學校的口試,或法院的訊問。若是平常,我一定會當場笑出來,但當時的我們一副要對決似的,神色嚴肅地進行這番內容滑稽的問答。

「那麼,對於一個人為了愛情而犯下的某個過失——那或許是犯罪,但那個人毫無惡意——你能夠寬恕他這樣的過失嗎?」

「大概可以。」我語調平緩,試著讓對方撤下心防。因為那個時候,我對河野依舊心懷好感,對這個人一點都不厭惡。

「你和那起案子有關係嗎?難道你才是主角?」我一針見血,並堅信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或許吧。」河野那雙充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著我,「假設情況真是如此,你會報警嗎?」

「應該不會,」我立即回答,「案子已經有了定論。事到如今,沒必要再添一個犧牲者吧?」

「那麼……」河野似乎稍微放下了心,「即使我確實犯了某些罪,你也能獨自把它擱在你自己的心裡嗎?而你也能忘掉我提包里不尋常的物品嗎?」

「我們不是朋友嗎?誰都不願自己喜愛的朋友變成罪人啊。」我儘可能說得輕鬆。事實上,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聽到我的話,河野沉默良久,神情越發痛苦,最後他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我殺了人。我一時衝動做了一件壞事,沒想到竟變得不可收拾,我束手無策。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了,我簡直愚蠢至極。我被愛沖昏了頭,事實上也真是鬼迷心竅了。」

河野竟有如此怯懦的一面,太令我意外了。湖畔亭里的河野與眼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奇怪的是,知道河野的弱點後,我不禁對他更有好感。

「就是說,人是你殺的?」我一副閑話家常的語氣,盡量不觸到對方的痛處。

「嗯,等於是我殺的。」

「等於?」我忍不住提出疑問。

「不是我直接下手的。」

他的話有些費解,如果不是他親手殺的,那倒映在鏡子里的那雙男性的手,到底是誰的?

「那麼,直接下手的兇手是……」

「沒有兇手。那傢伙是自己一時疏失而意外死亡的。」

「意外……」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完全誤會了,「噢,你是說三造嗎?」

「當然了。」聽到河野如此確定無疑的答覆,我的思路更加混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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