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亭事件 第二十九章

「既然如此,得儘快逮捕三造才行。」我的心思隨即轉向浴場,幾乎無法忍受河野的長篇大論。巡查倒是不慌不忙的,像沒事似的坐著。河野也是,明明晚點再說明也無妨,卻喋喋不休,大概還打算繼續說下去。

「三造處理屍體最方便,再加上手背的煤污、沾血的短刀、大量的贓物——換言之,三造表裡不符,骨子裡其實是個壞坯子——有了這麼多證據,也只能認定他就是兇手了吧。那天早上儘管打掃過更衣室,卻沒有把放錯位置的墊子放回原位,也可算是證據之一。不過,三造殺人的原因我也不太明白,但那些腦子痴呆的人,難說有什麼我們無從想像的動機。或許他看到醉態迷人的女人,一時無法壓抑衝動也說不定。也或者是他的惡行無意間被長吉發現,三造害怕她揭發,便一時魯莽犯事。這些都只是揣測,不過無論動機是什麼,三造是兇手的事實,已不容懷疑。」

「那麼,你的意思是,他在浴場的爐灶里燒掉長吉的屍體嗎?」巡查一臉難以置信。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雖然殘忍得難以想像,但那種人身上搞不好遺傳了許多人類祖先的殘忍基因。不僅如此,他沒有這樣的理智,分析罪行曝光的可能性以及必然要承擔的後果,因此更可疑。三造的工作是燒洗澡水,一旦需要毀屍滅跡,他立刻會聯想到爐灶,這是非常自然的反應。再說,為了消滅證據,兇手把屍體燒毀的例子不勝枚舉。最著名的有韋伯斯特教授 案件,殺害朋友後用實驗室的爐子焚屍;藍鬍子蘭德魯 也把數量眾多的被害人的屍體焚毀,用的是玻璃工廠的爐灶和鄉下別墅里的火爐,這些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吧。這裡的浴場爐灶是工業用的大型鍋爐,火力十足,就算無法一次燒毀,花上三四天,把軀幹分成好幾個部位,一塊一塊燒,也並非不可能的事。幸好這幾天吹著強勁的南風(或許智商不高的他根本沒考慮到這一點),又是夜闌人靜的深夜時刻,他可以關在幾乎不可能有人來訪的房間里,毫無顧忌地完成這項工作。我的推測太突兀嗎?否則,對岸村人聞到的火葬場的氣味,又該如何解釋?」

「但是,旅館這邊一點兒味道都沒有,太奇怪了。」巡查半信半疑地進一步追問,我也覺得這個說法無法讓我完全信服。

「焚燒屍體的時間一定是大家都已經熟睡的午夜。就算空氣中瀰漫著一些怪味,但黎明前的強風都能夠把它們吹散。而爐灶里的灰燼向來都是扔進湖裡的,因此不會留下骨頭等證據。」

這種推測真是大膽。的確,火葬場的氣味是難以撼動的事實,但河野光靠這點證據就如此判定,不會太過武斷嗎?直到後來,我都難掩心中的疑惑。然而這點姑且不論,不管屍體如何處置,單是河野所查到的事實,已非常清楚三造就是兇手。

「馬上逮捕三造訊問吧。」河野的長篇大論告一段落後,巡查立刻起身。

我們沿著庭院,往浴場的燒柴處走去。此時已是晚上十點,今晚仍是個幾乎不見星光的暗夜,風咆哮著。我心裡閃過一種不知是恐懼抑或憐憫的曖昧情感,竟然無法剋制內心的激動。

來到燒柴處的門口後,雖然身為鄉下巡查,但畢竟是執法人員,他立刻擺出行家的架勢,迅速撞開門,一下子就衝進裡面。

「三造!」巡查發出低沉有力的叫聲,只是白費了他如此萬全的戒備,裡面沒見三造的人影,只有一個認識的打雜老頭茫然地坐在熊熊燃燒的爐灶前。

「三造啊?他從黃昏起就不見人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他讓我幫他照看一下灶火。」老頭子一臉詫異地回答巡查的問題。

接下來又是一陣騷動。巡查打電話到山腳下的警察局,局裡迅速組成一支臨時搜索隊在街道上來回尋找。這下子三造的罪證更是不動如山了。

正式搜查在第二天早上展開。除了街道以外,森林、溪澗也展開了地毯式的排查。在那種情況下,我和河野也無法置身事外,分別加入搜索隊。這場騷動大約持續到中午,總算找到三造。

從湖畔亭順著街道往上走五六町,有一條通往山路的狹窄樵道。從那裡走上彎彎曲曲的半里路,就會來到一座不知其名的河川上游的深谷。沿著溪谷有條陡峭的棧道,一名巡查發現棧道最危險的地方有些土石崩塌的現象。

高達數丈的斷崖底下,眾人遍尋不著的三造倒卧在血泊中,下方是一大片平整的岩石。恐怕三造是昨夜摸黑走上棧道,失足滑落的吧。岩石上布滿漆黑的血,景象令人觸目驚心。這難道是天譴嗎?兇手都還沒坦白,就死於非命了。

警方隨即在屍體懷裡找到河野先前在白鐵盒裡看到的各種贓物。很顯然,三造是在逃亡途中意外失足跌亡的。

而後,警方開始搬運屍體、檢察官勘驗、村民們議論紛紛,接下來的一天便在人心惶惶中過去了。三造房間的燒柴處似乎也被警方仔細搜查過了,只可惜最後仍舊找不到任何焚屍的跡象。

案情看似急轉直下,告一段落。儘管被害人的屍體不見蹤影,殺人動機也還有些曖昧不明,但沒有證據能否定是三造下的毒手。由於大規模的行李箱搜查行動徒勞無功,這起案件讓法院方面覺得棘手,如今三造的死亡或許讓他們鬆了一口氣。幾位檢察官很快便撤離山腳小鎮,警方的搜索也在不知不覺中停止。就這樣,湖畔的村子又恢複了往常的平靜。

這段期間,損失最慘重的是湖畔亭。一時之間,好奇心旺盛的客人絡繹不絕,前來參觀發生命案的浴場,但沒多久,就傳出長吉的幽靈出沒、三造的低語在空中飄蕩等流言,越傳越離奇,最後連家住附近的人都對湖畔亭避之唯恐不及,甚至連續好幾天都沒一個客人上門。如今,湖畔附近重新建造了幾棟新旅館,曾經風光一時的湖畔亭再也不復從前,完全沒落了。

各位讀者,以上就是湖畔亭命案的表面故事。A湖畔的村人流言,以及Y町警察局記錄中的事實,恐怕都不及這裡寫的內容。不過我說的這個故事,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是在這之後。話雖如此,也請各位別覺得厭煩,這最重要的部分內容不算很多,換算成稿紙的話,二三十頁就可以交代完畢了。

命案解決之後,我們決定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命案後和我越來越熟悉的河野,因為要往一個方向去,便搭乘同一班火車。我當然是回T市,而河野預定在前一站的I站下車。

我們各自拎了個相當大的行李箱。我的是收著偷窺鏡的方形行李箱,河野的則是只外表老舊的長橫形提包,儘管我們都穿著和服,但想到我們是從湖畔亭出來的,這樣的光景總令人想起那兩名行李箱紳士。

「不知道行李箱紳士最後怎麼樣了。」我忍不住把心裡的想法告訴河野。

「誰知道呢。他們剛好沒被人看見,神不知鬼不覺就離開了那座村子?無論如何,已經沒必要再討論那兩個人了。他們與這樁犯罪應該—點關係也沒有。」

說完,我們搭乘的上行列車駛離留下許多回憶的湖畔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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