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那天,每天必來浴場的姑娘,不知怎麼了,直到入夜依舊沒有現身。就在我看著壓根兒不想看的身體時,渾然不覺間天黑了。不會再有人沐浴了,依照往例,接下來直到十二點左右只有女傭會來浴場,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內,鏡子前應該不會出現任何人影。
我斷了念頭,鑽進早就鋪好的床鋪中。但是,一直以來都不怎麼起眼的對面房間突然傳來斷斷續續的嘈雜聲,吵得我根本睡不著。那是用鄉下藝伎的三味線伴奏、女人尖細的聲音和著男人粗啞嗓音的鄙俗俚曲,穿插其間的是定音的太鼓聲。似乎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面,走廊里不斷傳來女傭跑過來一飽耳福的忙碌足音。
始終睡不著,於是我決定起來再看一眼鏡子。大概是心裡有一種期待,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姑娘的身影,就這樣我上前再看了一眼。一見之下,那兒真的有一個女人的姿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不過,只消一眼我就知道不是同一個人,鏡子里的身影很朦朧,而且只照出女子脖子以下的部位,我實在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從她的體態來看,應該是個年輕的姑娘,她好像剛從浴池裡爬上來,正在擦臉。
突然,女人後背閃過一道寒光,我倒抽一口冷氣,定睛一看,看到一個讓我膽戰心驚的物體在女人背後晃動,鏡子一隅似乎有一隻男人的手往這邊伸過來,那是一隻握著短刀的手,可能是太興奮的關係,男人的手一直顫抖著。女人圓潤的身體和由於距離的關係相對放大的那隻手,把鏡面塞得滿滿的,看起來就像水族館那黑魆魆的水槽,有那麼一剎那,我懷疑自己看到了幻象,事實上,我的神經緊繃地已經快斷了。
我一直盯著鏡面,鏡子里的幻影始終沒有消失,不但沒消失,那把閃著陰森寒光的短刀一點一點往女人方向逼近,可能是男人太激動了吧,那隻手一直詭異地顫抖著。女人對此毫無察覺,仍不急不徐地繼續擦臉。
這不是夢境,更不是幻覺。毫無疑問,浴場里即將發生兇殺案,我必須儘快阻止才行。但我能對鏡中的影像做什麼?快點,快點,我的心臟幾乎快從胸腔跳出來了。我很想把我看到的大吼出來,但舌頭卻完全僵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直到現在,我仍忘不了當時複雜又矛盾的情緒,在我斜對面的房間里,一幫人正唱著歡快的俚曲,和著太鼓聲和拍手跺腳聲,震得我的房間都在隱隱抖動;房間里的我,坐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里朦朧模糊的影像正上演一起詭異事件。女人白皙的背心淌下鮮紅黏稠的液體,她的身影「倏」地從鏡子里消失了,不用說,她肯定是立刻就倒下的,只是鏡子不會傳導聲音,接下來遺留在鏡子表面的持刀男子,像凝固在鏡子里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後退,也從鏡子里消失了。只是,男子手背上有一道像是傷痕的黑色斜線,永遠烙印在我的眼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