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亭坐落在H山上一座知名的湖泊南側高台。建築物呈細長方形,北臨湖泊,抬頭就能看到絕景,南側隔著湖畔小村莊,能夠遙望前方層疊的群山。我的房間在臨湖的北側一端。房間前面有一條像露台一樣寬敞的走廊,每個房間都搭配兩張藤椅,坐在藤椅上,我的視線能夠越過院子里的小樹林,眺望湖泊全景,青翠的山巒環抱著寂靜的湖水,一開始這樣的景色是多麼讓我享受和快樂啊!天氣晴朗的日子裡,我看到水面倒映出山峰的影子,小船在湖面緩緩滑行,下雨的日子裡,迷濛的煙雨隱去了山巒峰頂,迫在眉睫的低雲灑下凌亂的銀色絲線,在湖面打出美麗的水點。這些寂寥清爽又風情萬種的景物,把我混沌的腦子細細洗滌一遍,一時之間我幾乎完全忘記了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神經衰弱。
但是,隨著神經衰弱的病症日漸痊癒,我喜愛喧囂的本色又逐漸顯露出來。我越來越無法忍受這寂寞的山居生活。湖畔亭如其名,除了是供遊客住宿的旅館,同時兼營料理亭 ,客人主要來自附近城鎮及村子的一日游遊客。此外,應客人的要求,店家也可以從山下附近城鎮臨時找來一些歌伎,來一場和周圍的景色氛圍格格不入的熱鬧演出,因為寂寞難耐,我也參加過兩三回。但是像這種半吊子的溫吞水,怎麼都沒辦法滿足我。除了山就是水,除了水就是山,大多數時候,旅館的房間都是寂靜無聲的,偶爾傳至耳畔的就只有鄉下藝伎那走調的三味線。話雖如此,就算現在回家,家裡也沒什麼好玩的事情,而且,離預定離開的時間還很長,就在我左右為難的時候,我一下子想起來前面提到過的偷窺遊戲。
想起這件事是有原因的,我房間的位置實在太好了——位於二層的一個角落裡,打開房裡的一個圓窗,立刻就能看到底下湖畔亭豪華浴場的屋頂。過去,藉助我的偷窺機關,我有幸看到各種不同的場面,但只有浴場還沒看到過,這惹得我的好奇心更甚。但我並不是對那什麼裸女沐浴圖有這麼大的興趣,這種東西,只要上深山溫泉浴場就能看見,不,其實在城市裡的某些地點也能自如欣賞,何況這家湖畔亭浴場並沒有男女之分。
真正吸引我的是,裸女或者裸男的自然狀態,就是說他們不知道有人正在看他們的時候表現出來的狀態。平常我們在澡堂里看到的裸體,他們已經適應了周圍的目光,都是人前的裸體,這些人雖然能若無其事地在人前脫得一絲不掛,卻並未褪去羞恥的外衣。他們能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於是擺出一種緊張的不自然姿態。根據我的偷窺經驗,很清楚人在人前和人後的不同簡直有天壤之別,有些人在人前一副精明幹練的謹慎模樣,等周圍人一離開只剩自己的時候,就完全鬆弛下來,轉變之劇,讓人驚訝。有些人甚至會出現活人與死人的極端差異,不光表情,不論姿勢還是各種行為舉止,全都變了樣。我曾親眼見過某個人,人前,那傢伙是個極端的樂天分子,快樂到近乎瘋癲,但他獨處的時刻完全相反,其實是個死氣沉沉的厭世家。我想人們或多或少都會有這樣的情緒轉變。在我們面前的人,表現出來的形象和實際面目南轅北轍的情形,可說屢見不鮮。由此推彼,我想當一個人在鏡前獨自欣賞自己的裸體時,會是怎樣的一個狀態?這一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基於這樣的理由,我決定把我偷窺裝置的一端設置在更衣室中而不是洗浴場,那個屋子裡有一個大大的落地鏡的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