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正題之前,必須先說明我有一項不太能夠被世人接受的怪癖,也就是我稱之為「透鏡狂」的愛好。讀者勢必十分迫切地想知道所謂不可思議的事件究竟隱含著什麼內情、最後又怎麼解決,不過在這個故事裡,如果不事先交代我不尋常的嗜好,而是直接切入事件本身,那實在太突兀,也難以取得讀者的信任。最主要的是,我想借這個機會好好解釋一下我那讓人敬而遠之的癖好。請各位讀者索性當成是聽一個痴人的瘋言瘋語,耐下性子聽我談談自己無聊的身世吧。
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小我就是個憂鬱內向的孩子。上學之後,我還是習慣獨自待在角落裡,冷眼旁觀那些聚在一起玩得興高采烈的同學,偶爾眼神里也會流露出一股羨慕之情。放學回家之後,我也不和鄰居的孩子一起玩耍,而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間別館的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小時候,玩具伴著我長大,大了之後透鏡類物品替代了兒時的玩具,它既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玩伴。
我是個多麼奇特又不討人喜歡的孩子啊!很多時候,我把那些沒有生命的玩具當成有靈魂的生物,甚至跟它們說話,那些玩具要不是人偶,要不是紙糊的小狗,要不就是呈現在放大鏡下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或物,總之沒有特定對象。就像和戀人聊天一樣,我跟它們絮叨個沒完沒了,甚至給對方配上詞,一個人裝出兩種聲音,自問自答。記得有一次,我的自言自語被母親聽見了,被她狠狠罵了一頓。那時候,我年紀還小,因此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氣得臉色鐵青,一邊罵我,一邊還像看見怪物一樣瞪著我。
姑且不論母親的反應,年紀漸長,我的興趣從一般的玩具轉移到幻燈片,再從幻燈片轉移到透鏡。應該是宇野浩二 先生吧,他曾在某部作品 中提過,我大概就是那個躲在黑暗壁櫥里一遍遍看幻燈圖片的孩子。在那個黯黑如墨的牆壁上,突然射進一道猶如夢魘般色彩濃郁的光線——和明亮燦爛的太陽光線不同,那是來自於異化世界的光,在光的照射下牆壁上反射出各種各樣不同的圖畫,期待著不同畫面出現的心情,對我而言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我忘了俗世的一切,甚至連吃飯都想不起來,在充斥著煤油煙味兒的壁櫥里,待上一整天,一邊自言自語著自創的台詞。終於有一天,母親發現了我的異常,氣得一下子把我從壁櫥里拽出來,這就好像一場甜美的好夢被人硬生生地打斷,我就這麼被拖進殘酷的現實中,不管怎麼樣,這都不能說是一個令人愉快的記憶。
我是如假包換的幻燈發燒友,只不過,從尋常小學校 畢業後,逐漸對自己的某些行為感到羞愧,我再也不躲進壁櫥里了,秘密藏起來的幻燈機器也盡數銷毀。只不過,儘管我拆毀了機器,但透鏡還是完好的。我的幻燈器械比起普通玩具店裡出售的要高級得多,透鏡幻燈頭的直徑長達兩寸,摸著十分厚實,拿在手裡則沉甸甸的。我把這兩片透鏡當做文鎮,一直擺在我的書桌上。
事情發生在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賴著不想起床。我是個喜歡賴床的人,因此這並不是什麼稀罕事,儘管母親一再喊我起來,但我只是「嗯、嗯」胡亂應著,始終離不開溫暖的被窩,終於錯過了上課的時間,於是根本不想去學校了。我甚至為此跟母親撒謊,說自己生病了。一裝病,就得吃難以下咽的粥,想做什麼好玩兒的事情也不能,因為我只能待在床上,往往到了這個時候,我就會為沒去學校而懊悔不已。
我特意拉上遮雨窗,室內一下子昏暗下來,如同我陰鬱的心情,外頭的景色透過縫隙和節孔倒映在紙門上。大的小的、清晰的模糊的,有趣的是,映照出來的景物都是顛倒著的。躺在床上看著這一切的我,腦海里驀然浮現發明照相機的人說過的話,為什麼從這個節孔中露出來的影像,不能像相片一樣有顏色呢?我思考著大多數孩子都會想的事情,卻在心裡自詡自己是個了不起的科學家。
看了一陣子後,我依然目不轉睛,紙門上的影子也漸漸淡去。當倒影完全消逝後,刺眼的陽光從同一個洞孔和縫隙照進來。沒想到,無故曠課的內疚竟讓我像地鼠般畏懼陽光。我懷著一種難以啟齒的厭噁心情,用被子蒙住頭,閉上眼睛,再以一種甜美的、鄙厭的心情瞅著霎時聚攏在眼前的無數黃色及紫色光輪。
各位讀者,是否覺得我的鋪墊和殺人事件幾乎搭不上邊,請不要責備我。我這人講故事向來如此,而且,幼年時代的回憶,和這起殺人事件,並非完全沒有關係。
我從被窩裡探出頭一看,發現在我的臉部正下方,有個地方正閃閃發光,這是從節孔透進來的太陽光,穿過拉門的破洞,在榻榻米上方投下一個圓形的光影。大概是屋子裡太黑暗的緣故,顯得那圈白光又亮又刺眼,刺得我差一點兒就睜不開眼睛,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我下意識地拿起放在書桌上的透鏡,把它放在那圈圓形光圈上方,緊接著我看到了倒映在天花板上像妖怪一樣的幻影,儘管只是驚鴻一瞥,還是嚇得我一激靈,手裡的透鏡都掉到榻榻米上了,上面的倒影有怎樣的魔力,把我嚇成這樣?說到原因,也挺可笑的,榻榻米上有一根細細的蘭草,在放大鏡的作用下,這根倒映在天花板上的蘭草,被擴大到足有兩寸粗,而且任何一粒小小的塵埃,都能被放大到可以清楚看到每個細節。於是,我對透鏡不可思議的神奇作用產生了一種恐怖的敬畏。另外也記住了它不可言說的魅力,自此以後,我便沉迷於透鏡世界。
我拿出剛好放在房間里的小鏡子,試著用它折射透鏡的光線,用一些圖畫和照片替代榻榻米,投射在旁邊的牆壁上,沒想到成像非常成功。以後,當我升上中學高年級以後,物理課上學到了關於透鏡折射的原理,很多年以後,當我知道了實物幻燈 以後,才明白當年的我自認為了不起的發明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那一刻自覺真的做了什麼重大貢獻,而後整天沉迷在透鏡和鏡子的世界裡。
只要一有空,我就去買些硬紙板和黑布料,製作不同形狀的箱子。我手頭的透鏡和鏡子越攢越多,有時候,我會做一個彎曲的U字形長暗箱,在中間貼上很多個透鏡,這箱子明明是不透明的,但卻能從這邊一直看到另一邊,好像視覺沒有遭遇什麼障礙似的,我製作了一個能看到另一頭的裝置,家人紛紛覺得不可思議,驚呼這是一種「透視術」;有些時候,我在院子的一角裝上一面凹面鏡,試著用聚焦的光線點火;有些時候,在家裡放上很多不同形狀的暗箱,讓在內室的家人也能看清楚站在玄關口客人的外貌姿態什麼的,總之就是很多類似於這樣的小淘氣,我從中獲得許多樂趣。我甚至自己動手製作顯微鏡和望遠鏡,獲得了某種程度的成功。甚至專門建造了一個小鏡屋,把青蛙、老鼠啊什麼的放進去,看著它們嚇得渾身發顫的模樣,在旁邊拍手叫好。
總之,這些異於常人的小愛好,一直持續到中學為止,進入高等學校之後,我住在外面並且忙於學業,不知不覺間透鏡遊戲在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從學校畢業之後,我並不急於尋找糊口的工作,整日無所事事東遊西逛,於是,透鏡遊戲以高於以往數十倍的魅力復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