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讀者,這篇故事是否該在這裡畫上一個大團圓的句點?人見廣介喬扮的菰田源三郎,能夠就此沉醉在這獨一無二的帕諾拉馬國的歡樂中,直到百歲嗎?不不不,不可能有這種事。就像大多數老故事一樣,大高潮之後,總有個完全逆反的悲慘結局等著,帕諾拉馬島也不可倖免。
某天,人見廣介忽然被一陣毫無來由的不安侵襲了。這也許就是世人所說的勝利者的悲哀。可能是連續的狂歡帶來的疲勞,又或許是心底對於往昔罪孽的恐懼,無論如何,一股不安悄悄地侵襲了他假寐的夢境。除此之外,一名男子散發出的威脅氣息時時籠罩著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給島上籠罩了一種無法判斷吉凶的氛圍,這或許才是廣介不安的最主要原因吧。
「喂,那個站在池畔發獃的傢伙是誰?我不記得我見過他。」廣介第一次看到這名男子的時候,他正站在花園的溫泉池畔,他隨即問侍立一旁的詩人。
「主人忘記他了嗎?」詩人答道,「他和我們一樣,是位文學家。是您第二批僱用的人之一。聽說他先前在老家待了一段時日,所以您一直沒機會見到他,他可能是搭乘今天的班船剛回來的。」
「哦,這樣啊。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北見小五郎 。」
「北見小五郎?我對這個人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廣介的記憶中沒有這號人物,這是否暗示著某種凶兆?自此之後,不管廣介走到哪裡,都能感覺到這位名叫北見小五郎的文學家追隨的目光。花園的百花之中、溫泉氤氳的蒸汽另一頭、機械之國的汽缸背後、雕像園的群像之間、森林的大樹底下,他覺得北見小五郎隨時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有一天,廣介再也受不了,終於在島中央的那座大圓柱後面叫住那名男子。
「你叫北見小五郎是吧?不管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你的身影,這讓我很不舒服,也覺得很奇怪。」
長得像個憂鬱的小學生一樣的男子,懶洋洋地靠在圓柱上,聞言蒼白的臉頰微略浮現羞赧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回答:「不,這完全是巧合,主人。」
「巧合?或許吧。不過,你待在這邊想什麼呢?」
「我在回想從前讀過的一篇小說里的情節。那是一篇令我銘感至深的小說。」
「噢,小說?對了,你是個文學家。那麼,是誰寫的小說?篇名是……」
「主人應該不認識,那位作家籍籍無名,更何況小說根本沒有出版。是一位名叫人見廣介的人寫的,名為《RA的故事》的短篇小說。」
如今的廣介已被生活錘鍊成金剛不壞之身,這一點小驚訝根本激不起他內心絲毫波瀾,即使聽到自己的名字突然從對方嘴裡冒出來,也能泰然處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不僅如此,無意間碰到他過去作品的粉絲,心裡還升起一股莫名的欣喜,他語氣里滿是懷念的意味,說道:「人見廣介啊,我認識他。他寫的小說都是些童話,跟你說,他可是我學生時代的朋友呢。雖說是朋友,我們並未深入交談過。《RA的故事》我倒沒讀過,那篇稿子你是怎麼得到的?」
「原來如此,他是主人的朋友啊,真是太令人意外了。《RA的故事》是一九××年完成的,那個時候主人應該回到T市了吧?」
「是啊。我最後一次見到人見,是在那兩年前,之後便再也沒有聯絡過。我也是從雜誌廣告上才了解到他是以撰寫小說為生的。」
「那麼,主人在學生時代和他不太熟嘍?」
「唔,對啊,最多在教室碰上的時候打聲招呼而已。」
「來到這裡之前,我在東京的K雜誌編輯部工作。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才接觸到人見先生的作品,並有幸讀到他不能發表的稿子。我覺得這篇《RA的故事》是傑作,主編卻覺得內容描寫過於色情,因而遲遲未刊登在雜誌上。之所以如此,也是因為人見先生是個才剛出道名不經傳的作家。」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麼,人見廣介如今從事哪一行?」
廣介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說出「我可以讓他到島上來」這句話。他對於自己假死的戲碼竟有如此十足的信心,眼下他已徹頭徹尾變為菰田源三郎。
「看樣子主人還不知情,」北見小五郎感慨地說,「他去年自殺了。」
「咦?自殺?」
「他跳海自殺了。留下遺書,警方才會判斷是自殺。」
「他一定碰上什麼過不去的難關了吧。」
「應該是吧,雖然我不清楚……話說回來,主人與人見先生兩人長得就像一對雙胞胎。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嚇了一大跳,心想人見先生怎麼會躲在這裡?當然,主人一定也知道你們長得很像這件事吧?」
「當年我們還經常因此被同學調侃呢,老天爺也真愛開這種過分的玩笑。」廣介露出坦蕩的笑容,北見小五郎也跟著忍俊不禁似的笑了。
這天,島上的天空似乎被一片灰色雨雲覆蓋了,四下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連一絲微風也沒有。儘管如此,浪濤卻發出如野獸般的咆哮聲,洶湧拍打小島的四周,天候異常詭譎。
高高聳立的大圓柱宛若通往上方烏雲的惡魔階梯,遍尋周邊看不到它倒映的影子,約需五人合抱的根基處,兩道小小的人影正交談著什麼。廣介平時不是坐在裸女蓮台上,就是領著幾名用人,唯獨這一天反常地獨自來到這裡,與不過是一介用人的北見小五郎聊了這麼久,說難得,也確是難得。
「主人與人見先生真的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而說到相似,還有另一個有趣之處。」北見小五郎的口吻越來越緊迫。
「有趣之處?」廣介很是好奇,也不想就這樣離去。
「就是我剛才提到的《RA的故事》這篇小說。主人是不是曾從人見先生那裡聽說過這篇小說的大綱?」
「不,完全沒有。我剛才也說過,我和人見只是就讀同一所學校而已。我們只是同學,從未深入交談過。」
「真的嗎?」
「你這人也真奇怪,我何必撒謊?」
「但是,您真的要這麼一口咬定嗎?到時候不會反悔吧?」
聽到北見這番反常的忠告,廣介的神經不由得一陣緊張。可那究竟是為什麼?那一剎那,他似乎忘掉什麼明明應該清楚無比的事情,但這一刻他卻毫無頭緒,完全想不起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廣介話說到一半,忽然噤聲。他隱約明白了某件事,臉色倏得蒼白,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腋下冷汗直冒。
「喏,您多少明白了吧,明白我為什麼會來這座島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請別再瘋言瘋語了。」隨後廣介又呵呵笑了幾聲。只是那笑聲就像幽靈一樣空泛,顯得虛弱無力。
「要是您還是不懂,不如我就說個明白吧。」北見彷彿拋棄了主僕的分際,「在《RA的故事》里,有幾幕場景與這座島上的景色一模一樣。好比你和人見先生長得惟妙惟肖,島上景象與小說里描述的內容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假如你一次也沒拜讀過人見先生的小說,也不曾聽說過內容,怎麼可能發生這種超乎想像的巧合?要真只是巧合,也太過雷同。這座帕諾拉馬島的創作,若非擁有與《RA的故事》的作者分毫不差的思想與興趣,是不可能完成的。即使你和人見先生的外貌再怎麼相像,連想法也完全一致的話,豈不是太不合理了嗎?我剛才就是在想這件事。」
「那又怎樣?」廣介屏住呼吸,瞅著對方。
「你還不懂嗎?換句話說,你根本不是菰田源三郎,而是人見廣介。假如你讀過或聽過《RA的故事》至少還能辯解你是模仿那篇小說創作出這座島。遺憾的是,你剛才已親手堵死這唯一的生路。」
廣介這才發現自己掉進對方設的陷阱里了。開始這場大工程之前,他曾重新研讀過自己撰寫的小說,確認了沒有留下會成為日後禍根的作品,但實在想不到石沉大海的投稿居然成了漏網之魚。他甚至已忘記自己寫過《RA的故事》。就像這篇故事開頭說到的,寄出的投稿大多沒有下文,他充其量只是個可悲的寫手。但經北見提醒,他才想起來自己的確曾寫過那樣一篇小說。人工景物場景的創作是他長年的夢想,夢想的一部分化成小說文字,另一部分化為與小說內容全然相同的實物,就這一點而言,也不是什麼太過令人驚訝的事。他的計畫設想得如此周延,沒想到還是有疏漏,而致使計畫露出破綻的,竟是一篇沒有下文的投稿,他真覺得追悔莫及。
「啊,完了。或許我就要被這傢伙揭穿真面目了。且慢,這傢伙手中的證據,不就只有一篇小說而已?此時氣餒還太早了。即使這座島的景色和小說里的描述相似,也算不上犯罪的證據啊。」廣介定下心,瞬間恢複從容的態度,「哈哈哈……你這人真是太白費心機了。你說我是人見廣介?好啊,你要說我是人見廣介也無妨,可是我確實就是菰田源三郎本人,你又能拿我怎麼辦?」
「不,如果你以為我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