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這場充滿驚奇的海底旅行的影響,千代的心脫離了俗世常規,不知不覺間徜徉於無涯的夢幻之境。不管是T市、菰田家還是娘家,都猶如遙遠過往的夢境,而父母、夫婦、主僕這些俗世的尋常關係,也像天邊的晚霞在意識邊緣逐漸淡去,此時此刻只有天外之境攝人心魄的蠱惑,還有對眼前這位不知是丈夫還是什麼人的異性身心酥麻的思慕之情,就像暗夜天空的煙火光彩奪目地佔據了她的全副身心。
「喏,接下來的路有點兒暗,很危險,讓我牽著你的手吧。」接近玻璃通道最後一段路程時,廣介回頭凝視著千代,溫柔地說。
「好的。」千代扶住他的手。
接著四周突然暗了下來,他們走進一個像是人工開鑿的岩石洞穴。那是條勉強只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到陸地上了嗎?或者這依然是海底的岩窟?千代完全摸不著頭緒,她從未如此害怕過,也從未如此雀躍過,指尖傳來男人的大手緊握著的觸感,血和血幾乎相溶在一起的異樣體會,滿滿地充斥了她的一顆心,這讓她根本無暇理會被黑暗吞噬的恐懼。
兩人在這片黑暗中摸索著前進,千代感覺走了大約有十町遠,其實不過是數間的距離,此時視野乍然大開,眼前展現一片讓她忍不住驚呼出聲的壯麗風景。
極目遠眺,一條筆直的大溪谷橫亘在眼前,幅度約有半町寬。兩岸是高聳入雲的斷崖絕壁,層層壓疊連綿不絕,其間流瀉著一股碧綠的流水,綠油油的像凝固的翡翠。冷不防一看,以為這裡是座天然大溪谷,但仔細觀察,漸漸會看清這一切都是人工造景,但卻不見一絲醜陋的斧鑿痕迹,這裡的每一斧每一鑿都巧奪天工,算得上是鬼斧神工之作。話雖如此,也不可視為天然風景,因為切工實在太過工整、毫無拖泥帶水的粗製濫造。水面沒有一片塵芥,斷崖甚至沒有半根雜草生長,岩石像切開的羊羹,平滑暗沉,倒映得水面也如漆般油黑髮亮。因此剛才說的視野大開,絕非普通意義上的豁然開闊。溪谷深得幾乎看不到底,兩邊的絕壁也高到必須抬頭仰望,整個山谷泛著濃墨淡彩的艷麗。光亮之處只有被切割成一條條的細長天空,而且這種光亮不同於平常所見,而是日暮時分的灰色,其間點綴著閃爍的星光。這座溪谷與其說是谷,形容為深長的池塘更為恰當,這就是這片景色奇絕的地方。它的兩端一邊是剛才兩人走出來的海底隧道出口,另一邊則消失在對面一道模糊不清的階梯處。那道階梯處於兩邊斷崖的收窄處。純白色的階梯好像突然從水面拔起,直直地沖入雲霄,由於周遭的景物一概純黑,石梯便自然而然地被完美區隔開來,宛若向下奔流的瀑布,構圖線條簡潔,給這單調的風景增添了一種典雅之美。
正當千代盯著這片雄偉的景色忘我地出神時,廣介似乎打了個暗號,她回神一看,兩隻體形異常巨大的天鵝不知從哪裡冒出來,揚著高傲的脖頸,豐盈的胸部前方推出兩三道平滑的漣漪,靜靜往兩人站立的岸邊靠近。
「哎呀,好大的天鵝。」
千代發出驚嘆的同時,突然傳來一陣悅耳動聽的女人話聲:「請兩位坐上來。」千代沒看錯,是天鵝在說話。
千代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廣介已抱起她放到前一隻天鵝背上,自己也跨上另一隻天鵝 知道亂步是否知道這件事。">。「不必懷疑,千代,它們都是我的家臣。喏,天鵝,載我們到對面的石階上。」
天鵝能說人話,肯定也能聽得懂主人的命令。她們挺起胸,純白身影滑過黑漆般的水面,安靜地遊動。由於千代太過震驚,瞬間無法思考,待她定下心,感覺在她胯下蠕動的絕不是天鵝的肌肉,而是覆蓋著羽毛的人類軀體。大概是有個女人穿著白鳥的外衣,用手腳划水吧。柔軟的肩膀與豐腴臀部肌肉拉伸的感覺,以及透過衣物傳來的肌膚溫度,都讓人感覺到這應是個年輕女性。
只是千代來不及進一步看清天鵝的真面目,就被眼前更為離奇或說更為綺麗的情景吸引了全部心神。
天鵝前進到二三十間時,水面上傳來「啵」的一聲,一個不知名的物體從水底冒出頭游到千代身旁。那不明物體與天鵝齊肩同游,扭頭望向她和善地笑了笑。她就是方才在海底讓千代大吃一驚的美人魚。
「哎呀,你是剛才的美人魚吧?」
但即使向她打招呼,人魚也只是用恭敬的微笑代替回話。她柔媚地點點頭,自顧自安靜地往前游。令人詫異的是,人魚不只有她,恍然間,一個、兩個,和她一樣的年輕裸女逐漸增多了起來,轉眼便出現了一群人魚,或潛泳、跳躍、嬉戲,或與兩頭天鵝齊頭前進,一會兒又擺出蛙泳的姿勢迅速遊離超越,向遠處漂去,而後回頭向她們招手。以深色絕壁和像漆一樣的水面為背景,女人們一絲不掛的冶艷身影躍動嬉戲的景象,就像一幅以希臘故事為主題的名畫。
不一會兒,天鵝游到一半,彷彿故意和水中的人魚相呼應似的,在遙遠的絕壁頂端也出現了幾名裸體女人,她們背朝藍天接二連三朝水面縱身躍下,有的倒立甩亂了頭髮、有的抱著膝蓋旋轉到極限、有的伸展雙手如弓般仰起身子,像在風中飛舞的花瓣一樣以各種不同的姿勢迅速飄過黑岩壁,激起水花深深地潛入水中。多麼高超的泳技啊!
然後,在眾多肉體簇擁下,兩頭天鵝靜靜抵達池子另一端的石階。來到近處一看,那不知有幾百級的純白石階,在千代面前巍然矗立,光是抬頭昂望,就叫人不由得渾身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