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後的第四天,廣介便決定殺了千代。
那一晚的事情儘管讓千代萌生了敵意,但仔細想想,無論她找到了什麼確鑿的證據,如果對方不是源三郎,這個世上真有長得如此相像的人嗎?在日本遼闊的土地上細細尋覓一遍,或許可以找到容貌相似的人,但要說這個人又剛好在源三郎的墓地里死而復生,這簡直就是神奇的魔術,也實在太難以想像了。「會不會是我想多了?」想到這裡,千代因自己的冒失舉動,內心對丈夫十分歉疚。
另一方面,想到丈夫復活以來性情大變,比如在沖之島上開展那莫名其妙的大工程,還有對她的疏離不同於往日,再加上那個不可辯駁的證據,中間的疑點實在太多了。她也考慮過不該獨自煩惱,應該找個人把心裡的疑慮全部說出來,再商量一下應對之道比較好。
至於廣介,從那天晚上起,過度憂慮讓他暫時放下島上的監督工程,託病在家,不著痕迹地監視千代的一言一行,因而大致看透了她的心思。他心裡暗暗思索,依目前的狀況判斷,他可暫時放心,只是從那天之後千代索性把照顧他的衣食瑣事全交由用人處理,不再接近他了,也不與他說話,看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萬一那個秘密因什麼差錯泄露出去——不不不,就算沒泄露,哪怕只是被用人識破,也不得了。想到這些後果,廣介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經過四天的猶豫再三,他終於下定決心除掉千代。
這天午後,他把千代叫到房間,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的身體好多了,接下來我要回到島上,這次一去可能直到竣工才回家,我想帶你過去,一起在島上生活一陣子,怎麼樣?要不要出去散心?再說,我那空前絕後的大工程也大致完成了,想讓你親眼見識一下。」
果然,千代還是懷疑,她找了許多不著邊際的借口,大意就是拒絕他的邀請。廣介半哄騙半恐嚇,費了好一番唇舌,總算把她說服了,最後千代勉強點頭答應了。看來千代雖然懷疑、害怕廣介,但即使他不是源三郎,心裡依然對他有所依戀。決定一同前往沖之島後,兩人又為了要不要帶奶媽同行爭執不下,最後千代妥協決定不帶奶媽,就兩個人搭乘當天下午的火車前往。即便沒有其他人陪同,島上有許多女人,根本不必擔心沒人照應。
火車穿越海岸,搖晃了將近一個小時後,抵達終點T站,接著從T站搭乘事先準備好的電動船穿越海浪,又過了一個小時,總算抵達目的地沖之島。
對千代來說,此次的兩人出行是暌違許久的,千代心中不禁油然升起一股無以名狀的恐懼,其中也有一點小小的雀躍,宛如初戀的情懷,她祈禱著前幾個晚上的事只是一場誤會。令人欣慰的是,不管是在火車上還是船上,丈夫都表現出少有的溫柔,相當健談。不僅悉心照料她,還指著窗外沿途的風景解說一番,令她想起新婚旅行,內心頓時湧起異樣甜蜜的懷念情緒。她不知不覺間忘掉那可怕的疑念,不管明天會怎樣,她只祈求此刻的幸福能多延長一分一秒。
小船靠近沖之島,距離島岸約二十間 遠的地方漂浮著一個巨大的像是浮標的東西,船就停靠在旁邊。浮標表面覆著張邊長約兩間見方的鐵網,中間開了個小洞,像是船的甲板升降口。兩人從船上走過跳板,來到浮標上。
「你先站在這裡,從這個角度觀賞一下這座島嶼。那些高高聳立著的像岩山一樣的東西,是用水泥澆築而成的牆壁。從這裡看那就像是島嶼的一部分,裡面隱藏著壯觀精彩的事物。還有,你看岩山邊上露出一個探出頭的腳手架,那一塊目前還剩一小部分沒完工,正在趕工。那裡將會是一座大得嚇人的Heaven Garden,也就是天國花園。那麼,接下來一起參觀我的夢之國吧。別緊張,從這個入口下去後,我們將走上通往島嶼的海底隧道,很快就能抵達島上。來,讓我牽著你的手,隨我來。」
廣介溫柔地說,同時拉起千代的手。他的心情和千代一樣,為能夠手牽著手走過這片海底感到滿足。儘管心想遲早必須殺了她,但也正因如此,她肌膚溫柔的觸感更教他憐惜不舍。
進入升降口,走下約五六間長的黑暗縱穴後,底下是條寬度大概和普通建築物走廊相同的通道。千代來到這裡,還沒走上一步,就忍不住驚叫一聲。原來那是條上下左右都可以觀賞到海底世界的玻璃隧道。
鋼筋混凝土框上嵌著厚厚的玻璃,外部裝上高瓦數的電燈,強勁的光線照亮了半徑約兩三間內的海底風景。滑膩膩的黑色岩石、如巨大動物的鬃毛般激烈搖擺的各類海草、形狀奇異的各種洄遊魚類,還有大章魚張開八條像車輪一樣的腿,鼓著吸盤貼附在一大片玻璃上,海蝦像水蜘蛛一樣在水中的岩壁上蠕動。雖然有強光照射,但稍遠處生物的身形逐漸模糊,和海水融合在一起,而遠處如漆黑的森林,感覺似乎有無數詭譎的怪物正彼此推擠。這副噩夢般的情景,實在是生活在陸上的人無法想像的。
「怎麼樣,嚇著了吧?這還只是入口而已。越往前走,有趣的生物越多,你可以好好看看。」
廣介安撫著被駭人景象嚇得臉色發白的千代,得意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