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諾拉馬島奇談 第九章

一個小時後,渾身泥濘的他暈倒在一座林木茂密的森林邊上,穿著經帷子,好像一具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復活「屍體」,步履蹣跚地走在回家路上,但不到三分之一便氣力盡失。到了這個時候,他正好整一晝夜不吃不喝,加上又做了大半夜的苦工,顏面憔悴,這讓他的演技更加逼真。

原本他想重新埋好屍體後,立刻換上經帷子,來到寺院的庫裏 ,用微弱的力氣輕輕敲打屋外的雨戶。不過親眼目睹屍體後,或許是當地的風俗,他發現屍體經過剃髮儀式,頭髮和鬍子都被剃得一乾二淨的,因此他有必要把自己的頭髮也剃得光光的。於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到城郊找了一家五金小店,買了一把剃刀,躲在森林裡給自己剃髮,這費了他不少工夫。當時他喬裝的服飾還沒有換下來,就算走進理髮店,應該也不至於受到懷疑,但那天特別早,理髮店都還沒開始做生意,以防萬一,他決定買剃刀自行理髮。

剃光頭髮後,他立刻換上經帷子,戴上從死人手上拔下的戒指,在森林深處的窪地里徹底燒毀換下的衣物,收拾完灰燼時,太陽都已經升空了,森林外的小路不時有人經過,事到如今他已無法安然離開藏身的地方返回寺院。逼不得已,只能躺在一個距離街道不太遠的草叢裡假裝昏倒,找那個地方費了他不少勁兒。

街道旁有一條小河,河岸邊細密生長著細葉的灌木,低垂的枝葉幾乎觸及水面,從那邊走過去就是森林,高大的松樹及杉樹稀疏排列著。他謹慎地避開小路上行人的視線,儘力將身體貼在地上爬過灌木叢,屏息躺下。然後透過灌木的隙縫觀看走過小道的農民腳踝,心情逐漸平復下來後,他再次陷入矛盾的情緒里。

「這樣就又回到原計畫的步驟中了,接下來只要耐心等待被人發現即可。不過真的只要這樣就可以嗎?只是游過大海、挖開墳墓、剃光頭髮,那些萬貫家產就能屬於我嗎?會不會太容易了點兒?莫非我只不過做了件愚蠢至極的糗事?也許世人早就識破這一切,只是為了看我出醜,於是假裝不知情?」

他的思維又恢複了一些正常,就在這個時候,一群農家打扮的孩子發現了身穿經帷子的他,這不尋常的景象引起一陣驚詫喧嘩,這讓原本就在他胸口蕩漾的不安變得更加強烈。

「喂,你們看,那邊躺著什麼東西?」四五個孩子正要走進屬於他們的森林遊樂場,其中一人無意間發現了他白色的身影,嚇得倒退了一步,小聲對其他孩子耳語。

「那是什麼,瘋子嗎?」

「是死人,是死人!」

「我們走近一點看看。」

「去瞧瞧!」

這幾個約莫十來歲的孩子,穿著用拙劣的手法編織的毛衣,袖子縮到手肘上,髒得油光黑亮的衣服上,花紋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他們嘴裡正竊竊私語著什麼,戰戰兢兢地朝他靠近。

這幾個髒兮兮的孩子吸著鼻涕,臉上掛著只有看珍奇展示物才會有的又好奇又害怕的神情,一步步慢慢靠近,當人見廣介的腦海里浮現這副滑稽至極的光景時,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沒來由的不安和憤怒:「這下我真成了個小丑。沒想到最先發現我的竟會是農家的小鬼。等會兒我將淪為他們的玩物,吃足奇恥大辱,就此完蛋嗎?」那一刻他幾乎陷入無法自拔的絕望里。

可恨的是,他不能站起來斥罵孩子,無論對方是誰,他都只能佯裝成昏倒的模樣。因此,即使孩子們越來越大膽,最後甚至觸摸起他的身體時,他也只能拚命忍耐。由於這景象太過荒謬,他甚至想不顧一切地起身哈哈大笑。

「喂,去跟大人說!」不久,一個孩子喘著氣低聲說道,其他孩子也異口同聲地附和:「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緊接著響起他們啪噠啪噠跑出草叢的腳步聲,去向各自的父母報告發現一個倒在地上的奇怪路人。

很快,小路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幾名農夫跑過來,嘴裡嚷嚷了幾句,把他抱了起來。消息傳開後,人群逐漸聚攏過來,很快他周圍就圍了一圈黑壓壓的人群,騷動越來越大。

「啊,這不是菰田家的老爺嗎?」不一會兒,他聽見其中有個似乎認識源三郎的人大喊。

「沒錯,沒錯。」兩三個聲音跟著應和,人群中有已經察覺到菰田家墓地異常的人,「菰田家的老爺死而復生,從墳地里爬出來了」的奇聞,在鄉下人口耳相傳的轉述中,不斷被添油加醋,一下子就傳得沸沸揚揚的。

提到菰田家,在T市一帶——不,在整個M縣,都是數一數二的資本家。而菰田家的當家因為死亡而一度被埋葬,卻在十天後破棺復活,對他們來說,這無疑是驚天動地的一大奇談。接下來,有人趕往T市的菰田家報信,有人跑去寺院,也有人去叫醫生,農活兒等全部被拋到腦後,村裡所有的人都出動了。

過去的人見廣介總算看到了其計畫引發的效果。看到這個景象,他意識到自己的計畫似乎未必會竹籃打水一場空。該是他使出拿手好戲的時刻了,眾目睽暌下,他一副幽幽轉醒的模樣,先睜開眼睛,接著現出糊塗的迷惘神情,茫茫然地環顧周遭眾人。

「啊,老爺,您醒了嗎?」

抱著他的男子猛地將嘴巴湊近他耳邊,大聲喊道。同時,無數張面孔紛紛擠過來,形成一堵密實的圍牆,霎時,農民們的口臭猛地沖入他的鼻腔。一雙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寫著木訥與信任,沒有一絲懷疑。

然而,不管對方如何反應,廣介都不打算改變他事先決定好的演出順序,除了默默望著眾人外,表情空洞,更不發一語,確實摸清一切前,他必須假裝意識矇矓、神志不清,避免交談的時候露出任何馬腳。

騷亂一直持續到他被送回到菰田家客廳為止,這個過程實在太過冗長,因此略去不細述。總之,一獲得這個消息,菰田家的總管、用人及醫生立刻開汽車火速趕來,菩提寺的和尚帶著寺男 、警局局長和兩三名警官,還有其他接獲急報的菰田家相關人士,都像奔赴火災現場似的,接二連三來到這座城郊的森林裡,附近一帶混亂的景況猶如戰場,光是這副情景,即可看出菰田家的名望與聲勢有多麼浩大。

在這些人的簇擁下,他被帶往已然成為自己家的菰田府邸,直到躺在主卧室里那張從未見識過的豪華床鋪上為止,他都固守最初的計畫,像個啞巴似的緊閉牙關,一聲不吭堅持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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