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諾拉馬島奇談 第八章

億萬財富沖昏了人見廣介的頭腦,但他承受得住這些衝擊恐怕還是出於他與所有的罪犯一樣,精神上患了某種疾病,大腦出了點兒問題,致使他的神經對某些情況、某些事物感到麻痹。犯罪的恐懼超過一定程度的極限後,耳朵里就像塞了一個耳塞,聽不見所有的聲音,意即良心聾了;反之,邪惡的智慧像把磨利的剃刀異常敏銳,不像是人,更像是精密的機器人,再細小的部分都不會遺漏,能夠心如止水般冷靜沉著,隨心所欲地行動。

當他的手指碰到菰田源三郎已經腐爛了一半的屍體,那一剎那的恐怖達到極限,但隨之而來的冷漠又包裹了他。他毫不猶豫地以機器人的冷酷無情,滴水不漏地繼續執行計畫好的每一個步驟。

無論人見廣介怎麼抓菰田的屍身,屍身上的腐肉依然滑溜溜地從指縫間淌落,他緊張得就像雜貨店老太婆撈水中的涼粉,小心翼翼的,力保不破壞屍體的完整性,最後總算把近乎液態的屍體搬出墓穴。未料,當他完成這項搬運大工程時,屍體上的薄皮竟像海蜇皮一樣,緊緊粘在他的雙掌上,不管怎麼揮、怎麼甩,就是甩不掉。要是平常的廣介,單單是這種程度的恐怖便能把他嚇得逃之夭夭,然而現在的他對此並沒有太激烈的反應,繼續著手下一階段的行動。

之後,他必須消滅菰田的屍體。把廣介從人世上抹殺是比較容易的事,但要消滅一個人的屍體,並且不能讓任何人再發覺,絕非易事。不管採用哪種方法,不論是沉入水底、埋進土裡,都可能因為機緣巧合浮起來或再挖出來,萬一有人發現了哪怕源三郎的一根骨頭,不僅所有的計畫都將淪為泡影,他更會背上難以承受的罪名。因此從第一個晚上開始,處理屍體就成了最叫他頭疼的環節,也讓他反覆苦思良久。

最後他想到一個妙計,解開難題的鑰匙就在眼前,就看你能不能發現了。菰田墓地旁邊安葬著菰田家祖先的遺骨,他決定把那個墓挖開,讓菰田的屍體和他們的埋葬在一起。菰田家大概永遠都不會出挖祖墳的不孝子孫,哪怕出現一些必須遷墳的情況,那時候廣介應該已經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在無上的滿足中安然辭世了。就算中間發生了一些意外的插曲,導致菰田家後輩在一個墓中發現了兩具屍骨,也沒有人猜得出來這兩具遺骨屬於哪位祖先,又有誰能把遺骨之謎與廣介的詭計聯想在一起?他堅信這一點。

挖掘旁邊的墳祖墓時,由於泥土堅硬,人見廣介著實耗費了一番工夫,不過他淋漓的汗水並沒有白流,經過一番努力的翻掘後,總算挖到疑似骨頭的物體。棺材當然早已腐爛得找不到行蹤了,只有又小又硬的白骨零星散落在墓坑中,在星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射出幽光。這麼長年頭的骸骨,已經散發不出任何難聞的臭味了,完全失去生物骨頭的質感,只讓人覺得那是某種潔凈的純白礦物。

人見廣介站在挖開的兩座墳墓及一攤腐肉前,在黑暗中停滯了好半晌,這麼做是為了集中精神,強迫自己的思考更為縝密,避免絲毫疏失。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試圖讓自己的腦袋變成一團火球,照亮黑暗中形影朦朧的物體。

過了一會兒,他機械地從源三郎的屍體上剝下白色經帷子,再強行扯下三枚戒指。接著,他用經帷子把戒指包好,揣進懷裡,而後手推腳踹,極不耐地把腳邊光溜溜的肉塊推落至新挖開的墓穴里。隨後,他趴在地上,滴水不漏地把周邊的每寸土地都摸索一遍,確定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再度拿起鐵鍬,將墓穴填回原狀,重新立起墓碑,把先前挪到一邊的野草及苔蘚密密填回到新土上。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雖然令人心下不忍,但菰田源三郎將成為我的替身,這裡的我,此刻起便是真正的菰田源三郎。人見廣介已不存在世間的任何角落。」

過去的人見廣介昂然站立,仰望星空。在他眼裡,這片黑暗的圓形天頂及銀粉般的星辰就像玩具般精巧可愛,彷彿正輕聲祝福他的未來。

一座被挖開的新墳,裡面的屍體不翼而飛。這樣的情景,足以讓所有的人大驚失色。又有誰料想得到,這令人戰慄的一幕竟是有人在幕後操縱,這是一個天衣無縫又膽大包天的調包計——屍體被藏到旁邊的墳墓里了。接下來,披著經帷子的菰田源三郎將出現在被嚇得六神無主的人們面前,無疑大家的注意力將立刻從墳墓轉移,集中在他不可思議的復活上,後續劇情成功精彩與否就全靠他的演技了。對於這場戲,他有十足的把握。

不久,天邊逐漸泛出魚肚白,璀璨的星辰光芒徐徐淡去,雞鳴四起。他必須在這幽明之中,以最快的速度把菰田的墳墓「改造」得宛若死人復生、破棺而出一般。離開之前,他又極力避免留下腳印,萬分謹慎地鑽出籬笆洞,來到墓地外的田間小路,收拾好鐵鍬,穿著那套喬裝的服飾,向城鎮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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