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見廣介感覺全身血液瞬間涌到腦袋裡,到了這個地步,他便無暇顧及計畫的道德性,忘了他的計畫有多麼喪心病狂。他幾乎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思索再思索、推敲再推敲,終於決定付諸實行。事後回想,他當時似乎正在夢遊,即使開始落實計畫,心中也莫名空虛,狀況很不尋常,這麼一件大事卻像要去遊山玩水,此刻,心中一隅突然冒出「我其實正在做夢,我夢醒的彼岸有一個真實的世界等著我」的念頭,這讓他的心境一直沉浸在矛盾里。
前文提到,他的計畫分為兩個重要的部分。首先,是讓他自己——也就是人見廣介,從這個世界消失,不過著手進行這一步之前,有必要先趕到菰田家所在的T市,確定菰田是否真被土葬,能否輕鬆潛入他的墓地,菰田的年輕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仆佣們的個性又如何。調查後,如果發現有任何可能導致計畫受挫的危險再放棄實施都不晚,還有回頭的餘地。
當然,他絕對不能以現在的樣貌在T市露面。不管是被人認出來他就是人見廣介,或被誤認為菰田源三郎,都能對他的計畫造成致命的打擊。因此經過一番巧妙的喬裝,他生平第一次踏上去往T市的旅程。
他的喬裝方法非常簡單,拿掉常戴的眼鏡,換上一副大框架但造型普通的墨鏡,然後以一邊的眼睛為中心,沿著眉毛往下貼一塊大紗布直到臉頰,嘴裡塞上棉花球,貼上毫無特色的鬍子,故意理成五分頭。雖然只動了這點手腳,效果卻很驚人。去往T市途中,他在電車裡碰到一個朋友,對方竟絲毫沒有發覺。人臉上最顯眼、最有特徵、最能顯示個性的,無疑就是雙眼。我們可以做個試驗,用手掌分別遮住鼻子的上半部和鼻子的下半部,會讓人有看到兩張臉的錯覺。不過,遮住雙眼的辦法容易被人錯認為另一個人,不遮住雙眼的很容易被認出。因此,他準備了一副墨鏡戴上遮住雙眼。墨鏡雖然能把眼神完全藏起來,但無緣無故戴上墨鏡也容易讓人生疑。為了避免別人懷疑,他先在一邊眼睛上蓋一塊紗布,假裝成眼疾患者,再徹底改變髮型和服裝,這樣就達到七成的變裝目的。慎重起見,他還在嘴裡塞塊棉花,改變下巴輪廓,並用假鬍子遮掩嘴巴的特徵。如果他還能稍微改變一下走路的姿勢,原來的那個人見廣介就徹底消失了。對於喬裝人見廣介一向有自己的主張,他相信利用假髮和化妝手法不但費事,反而更引人注目,根本不實用,藉由這些簡單的小技巧,即便是日本人,也能輕鬆喬裝。
第二天他走進公寓的管理室,表示因臨時有事,他必須暫時退租外出旅行一段時間,目的地不確定,算是一場漂泊之旅,不過他想先去伊豆半島南方,交代完便帶著簡單的行李出發了。接著,他在途中買了喬裝的必要物品,在一條杳無人跡的小路上完成喬裝,接下來直奔東京車站。寄放行李後,他買了距T市還有兩三站的車票,擠進二等車廂的人群里。
到達T市後,他總共花了兩天——正確的說是整整一晝夜,以他獨有的方式機靈應對,四處打聽,最終順利達成他的目的。至於詳細探訪的內容,由於太瑣碎,這裡就略去不提。總之經過盤查,他更確信自己的計畫絕非異想天開。
從報社記者得到消息後的第三天,也就是菰田源三郎的喪禮舉行後第六天晚上接近八點的時刻,他再次回到東京車站。在他的計畫里,最晚也得在源三郎死後十天內讓他復活,因此在僅剩的四天里,他馬不停蹄地行動。首先,他取回寄放在車站的行李,在車站廁所換回原來的衣裝,恢複人見廣介原來的面貌,接著趕往靈岸島 的汽船碼頭。前往伊豆的航船晚間九點出發,他決定搭這班船,到伊豆半島南方去。
當他趕到候船處時,船上已響起催促登船的「噹噹」鈴聲。人見廣介買了到下田港的二等船票,拎著行李奔跑著穿過黑暗中的碼頭,他幾個箭步衝過牢固的木板橋,前腳剛踏入船艙,出港的汽笛便便「嗚……」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