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想到這空前絕後的邪惡企圖,其中一個重大原因,是菰田的老家M縣沒有火葬的習俗,菰田家這種上流階級尤其避諱火葬,後事一定是土葬。這事人見廣介學生時期也曾聽菰田親口提起,印象十分深刻。另一個原因是菰田死於癲癇發作,這進而喚起他的另一個記憶。
不知是幸或不幸,人見廣介以前沉迷於哈特曼、布許、肯普納等人創作的死亡著作 ,特別是對活人由於假死而被埋葬的知識,有相當的儲備。他十分了解癲癇引發的死亡,假死的概率不低,被活埋的風險很高。許多讀者都讀過愛倫·坡的短篇《過早埋葬》 ,應該非常明白活人假死卻被埋葬有多可怕。
「遭到活埋,這無疑是降臨在人類的極端不幸(聖巴托洛繆大屠殺 及其他歷史上令人不寒而慄的事件)里,最可怕的一種。而稍有知識見地的人都知道這種事經常發生。區別生與死的界線只有一道模糊的灰影。誰能界定生命終結於何時,死亡從何處開始?有些疾病會讓生命的外部運作完全休止,在這種情況下,休止狀態不過是中止、不可解的機制暫時性的停止罷了。可能在一小段時間後(那可能是幾個小時,幾天或者幾十天),人眼看不到的力量發揮匪夷所思的作用,仙女的魔法棒隨意一揮,小齒輪、大齒輪又重新啟動。」
通過他讀過的書籍上列舉的實例來看,癲癇毫無疑問是最容易導致假死的疾病之一。過去美國「防止活埋協會」
宣傳書上就列舉了數十項容易引發假死的疾病,其中顯然包括癲癇在內。不知為何,這些事他總是記得一清二楚。
他閱讀過的活埋案例數不勝數,閱讀時那種異樣的感覺至今震撼著他的靈魂。那種難以名狀的心情,所謂恐怖、戰慄這些詞語簡直不足以形容其萬分之一。好比孕婦,活埋後在墓穴中復活,在一片漆黑中分娩,抱著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悲慘地死去(或許她曾試著讓渾身是血的嬰兒含住自己無法分泌乳汁的乳頭)。這些故事深深地烙在他的記憶中。
可是,他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癲癇也是一種有假死風險的疾病?人見廣介完全沒察覺到,但人心叵測,不能說他讀到這些書籍時,潛意識裡沒聯想到那個和他長得惟妙惟肖、甚至被稱為雙胞胎的菰田——那個大富翁菰田,就有癲癇的痼疾。人見廣介天生就是個幻想家,平素腦海里的天馬行空總不絕跡,即使並未清楚意識到,也不會毫無察覺。
萬一真是如此,或許很多年前這個念頭就已經在他心底深處悄悄播下種子了,如今藉由菰田之死萌芽。這點姑且不論,人見廣介的詭計世間少有,那個念頭讓他冷汗直冒、滲到全身每一寸皮膚,那個念頭原本只是天方夜譚或痴人說夢,經他耗費一整夜的時間,絞盡腦汁般思考,每一個細節都被染上現實的色彩,直到最後連他都認為這簡直是個萬無一失、天經地義的計畫,只要下手必定成功。
「這簡直太荒唐了,就算我和那傢伙長得再像,這種荒誕不經……的確太異想天開了。有史以來,有人起過這般荒唐的念頭嗎?我常在推理小說里讀到雙胞胎的一方假扮成另一方,一人分飾兩角,但連這種情節在現實中也不可能存在。更別提我此時盤算的邪惡企圖,根本是瘋狂的妄想。別凈想這些無聊事,繼續做適合你的、一生都無法實現的烏托邦大夢吧。」
他幾次嘗試著說服自己放棄那可怕的妄念,但一轉念又忖度起來:
「可是仔細想想,這個計畫不但沒有絲毫破綻,實施起來也易如反掌,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稍縱即逝。哪怕要遍嘗艱辛、經歷各種難關,萬一成功,你夢想多年,渴望多年的理想國啟動資金不就輕易到手了嗎?到了那個時候,我將如何歡喜雀躍啊!反正我早已厭倦了這個世道,反正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出人頭地,即便因此丟了性命,又有什麼好惋惜的?更不用說這非但不會危及生命,甚至不用傷害任何人,更不是要犯下什麼荼毒人間的壞事,我要做的不過是把我這個人的存在抹殺得一乾二淨,冒充成菰田源三郎就可以了。目的達成後,我要嘗試從古至今沒有人挑戰過的改造自然、創造美景的大手筆,完成一件空前絕後的偉大藝術品。我要創造樂園,打造人間天堂。這有什麼好愧疚的?再說,對菰田家而言,主人死而復生,他們只會高興,不會有怨恨的。乍一看之下這舉動似乎很邪惡,但一一剖析後發現並非什麼壞事,反倒是善事一樁,不是嗎?」
順著這個思路一想,他更加覺得自己的計畫有條不紊、天衣無縫,也容易付諸實踐,甚至毫無悖德之處。
菰田源三郎的父母早已亡故,只留下年輕的妻子,這是計畫實施最有利的地方,剩下幾名用人,應該很容易對付。只是源三郎還有個嫁給東京某貴族的妹妹,像菰田家這樣一個世家望族,故鄉肯定有許多親戚朋友,好在這些人肯定不知道有個與過世的源三郎長得一模一樣的人見廣介,就算曾聽聞這類風聲,也想不到兩人竟相像到這種地步,也沒有人會聯想到對方竟會偽裝成源三郎。再說,人見廣介的演戲天賦與生俱來,是個不折不扣的戲精。他唯一恐懼的,是連源三郎身上長了幾個疤都知道的妻子。即使如此,只要盡量避免夫婦獨處,應該不至於那麼容易被識破。何況死而復生的人,就算容貌或個性稍有變化,周圍的人也不會覺得多反常,更何況將來只要大家認定源三郎是因異常事故才有如此轉變,就更不會有問題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計畫中最微小的細節都得到切實的落實,越是反覆推敲瑣碎的細節,這場大手筆的計畫實施的可能性也越高。剩下的——這無疑是他計畫中最大的難關——就是該怎麼把自己的身份隱藏起來,處理真菰田的屍體,並將復活戲演得煞有介事。
能策划出如此膽大包天的惡計(不管他再怎麼為自己辯護),可見人見廣介的詭計多端是天生的。他繞不開這個計畫,忘不掉其中的細節,大腦執拗地思考更微小的細節,直到最棘手的問題都找到應對方法。他認為總算是萬無一失後,便從頭核准一遍計畫中的每一道環節,確定毫無破綻。終於,下決心付諸實踐的時刻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