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暴露 孤獨的呢喃

文/中井英夫

關於江戶川亂步,歷來有太多數人議論,全集也經多次編輯出版,其偉大的足跡,已不證自明。然而,以往對亂步的評價都只反覆闡述亂步是偵探文壇的先驅、大前輩等已有的片面的定論,沒有人全方位地評論過亂步,也沒有人深入剖析過亂步獨特的美學,他留給我們的印象是平面的而非立體的,為此,我深感不滿。而亂步窮其一生在內心深處編織的黑暗之夢,更是一次也沒有被觸及過。

因此,十幾年以來,只要一有機會在角川文庫的解說文等中提起亂步,我便致力於解讀這位巨人不為人知的私密。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亂步是一個一不留意失足跌入凡間的異度空間的使者,他一直在心裡焦慮地祈禱著,希望能逃離這塊名為「地球」的流浪地重返故鄉,最終卻擁著絕望埋骨此地。

不像三島由紀夫那樣揮舞著日本刀自我了斷,也不像川端康成那樣含住瓦斯管伏在冰冷的地板上自我懲罰,在世時,若穿上寬鬆的中國服一定派頭十足,亂步就是有這樣從容不迫的大將風範。可是,如同我在昭和五十二年發表的《過分孤獨的怪人——新·江戶川亂步論》中所剖析的,這三個人有共通之處,在於「拄著悲哀的拐杖,跌跌撞撞地堅持追求美的旅程」,內心始終痛苦這一點是相同的。

接著,我更在五十九年的東京創元社版「日本偵探小說全集」中撰寫《亂步變幻》這篇解題,感覺已悉數談完亂步。儘管已沒什麼可寫的了,但我會接下這套叢書 的委託,是認為在亂步著作中佔據了特殊地位的《孤島之鬼》及《盲獸》,還能夠更深入地挖掘一番。

事實上,唯獨這兩部作品直到最後都沒收入亂步的少年作品系列。這也是當然的,必須讓前者的同性之愛、後者徹底的殘虐之美,儘可能遠離健康正常的少年。若非如此,極可能使少年讀者和打幼兒園起就沉溺在這些小說中的我一樣,長成為一個靈魂畸形的異形人。

我苦笑著盤點著這些事,還為《盲獸》末尾提到的「觸覺藝術論」,特地前往位於澀谷松濤的「手視美術館」TOM採訪。

不過,第一次看到記載這套叢書全貌的手冊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產生了雙重錯覺。「論述推動日本」這個總標題,當然自打接到委託時就知道,但我做夢也沒想到是以「刊行詞」中敘述的意圖為編纂目標。亂步並非俗稱的偉人,也非所謂的言論家,他只是個「悲哀的人」。

當然,選出一百名近代言論家,重新評估、肯定每個人真正的價值,是意義非凡的事。不,一百名畢竟不夠,我甚至能當場再想出五十名左右。然而相對地,其中獨有一人不適合這個標題,那就是江戶川亂步。亂步從來就不是「言論家」。因為,把他當成思想家,稱頌他為大膽的革命家,就如同看到他穿上中國服,就把他等同於安住在地球上的人類,根本無視於他直到晚年仍反覆傾訴的「人外」這孤獨的呢喃。

但是,如今再議論這一點似乎也沒什麼意義。況且,前面提到的《孤島之鬼》和《盲獸》無疑是「孤獨的呢喃」的最佳註腳,強調這一點,並重新審視亂步為地球帶來的一切,也算符合該卷名《探索人類》的主旨。不過,在此我想先稍微談一下前文才提及的,並在《過分孤獨的怪人》中詳述過的,我與亂步作品那極其異常的邂逅。

《孤島之鬼》是昭和四年一月起,《盲獸》則是昭和六年二月起,在博文館的《朝日》雜誌上連載的作品,刊載的版面上同時附著出自怪奇幻想畫家竹中英太郎之手的精彩絕倫的插畫。亂步與英太郎的組合,最早始於昭和三年的《陰獸》,沒想到這二人組合居然會呈現如此出彩的效果,插圖都收錄在「日本偵探小說全集」的亂步篇里,即使相隔近六十年,一窺之下那戰慄的感覺依然不去。

昭和四年,上了小學的我因家中恰巧有《朝日》,便忍不住拿來翻閱。由於那時的漢字全都標註了讀音,我不禁沉溺其中。當然,這稱不上早熟,只能說是靈魂畸形的我特異的怪癖所致。讀幼兒園時,我就寫下《舔腳底的男人》、全身噴出水的《水少年》這類怪奇妄想小說,正因我生性如此,才會那麼容易就與亂步的作品產生共鳴。總而言之,比起做學問,我更愛亂步的文章,且難以自拔。

奇妙的是,或者說那可能是當時的普遍印象,講談社系的雜誌,如《國王》、《富士》、《講談俱樂部》等都擺在光線良好的小柜子里,但《朝日》大概是看起來稍顯下流猥褻,被塞在我們稱為裡間的昏暗房間的櫥櫃里。父母嚴禁我接觸那類雜誌,所以只能趁著白天無人時偷偷翻閱。亂步的《孤島之鬼》和亞森·羅賓全集的《三十口棺材島》——自從在靜謐無聲的房間閱讀這兩本書後,較之深夜,我更害怕白晝逼人的鬼氣,這種恐懼的產生也是自然而然的吧。

前面提到我拜訪澀谷松濤的美術館TOM,那是昭和六十年一月的事。我懷著無比的期待前往,卻總忍不住先睜開眼偷偷觀察展示品,所以即使下一刻再閉眼小心翼翼地撫摸,也完全不被感動,何況作品的形狀太過單調了。

十月九日的讀賣新聞晚報上,大篇幅報道了這場由畫廊主辦的「手視雕刻展」將在札幌和沖繩舉行。據報載,館長村山治江先生的獨子十四年前不幸患上了先天性網膜色素變性症而失明,仍然堅持「我也有欣賞雕刻的權利」,因此館長帶著兒子前往各地美術館,但每個地方都禁止觸摸。所以館長心一橫,索性自己開畫廊,一年半之間,約有三千名視障人士前來參觀。

札幌的展覽從十月十七日延續到二十三日,沖繩則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展到十二月一日,該次展覽在當時成了一樁美談。展出的既有羅丹、馬約爾的作品,還有盲人學校學生以「神啊,請賜我光明之窗」為副標題製作的神情悲痛的人偶。拿這些和亂步的《盲獸》相提並論,我清楚是非常荒唐的事。

然而,這正是亂步之所以為「人外」的緣由。亂步雖然生前獲頒紫綬褒章、死後又獲贈正五位勛三等瑞寶章,但他真正想裝飾在胸口的,必定是更與眾不同的勳章,好比只要觸摸就能喚起遙遠故鄉記憶的奇妙勳章。

長篇《盲獸》如同標題,細膩地描寫了一名雙目失明的殺人淫樂者,種種超乎想像、殘虐至極的凶行。從淺草歌舞團的女王水木蘭子開始,他接連虐殺「真珠」咖啡廳的三十歲老闆娘、寡婦俱樂部的大內麗子、采鮑魚的海女等,不僅如此,還切下死者的四肢,藏在銀座街頭的雪人中、在淺草公園裡和數量龐大的氣球系在一起放上天空、惡作劇地請路過的紳士牽手卻讓他握住斷掌、使計掉包畸形秀小屋蜘蛛女的頭部,或將頭部和下肢掩埋在分隔極遠的沙灘上,甚至於謊稱人肉是鎌倉火腿,賣給船上的客人。

《盲獸》雖是偵探小說,自始至終都沒有偵探登場。故事尾聲的秋季展覽會上,推出一具丑怪無比的雕刻,它有三張臉、四隻手、三副臀部。審查員之一的首藤春秋髮現外形詭異萬分的作品,實際一摸,觸感竟美妙得難以置信,遂在報紙上發表《觸覺藝術論》,對那尊古怪的雕刻讚不絕口。因此不光盲人,普通人為一睹風采,也都蜂擁而至——大伙兒做夢都想不到,那些手臂、乳房和臀部,全是以美麗被害人的肌肉觸感為藍本製作而成的。

展覽會的最後一天,觀眾在一睹為快的雕刻上發現了一樣不可思議的東西。

四臂三腿的裸女上,一個醜陋的盲人大張著手腿包覆其上,緊抱著雕像的他已經氣絕身亡。從嘴角溢出的一絲血水還在往外淌著,映襯得雕像的白肌更加絕美。

——這是厭倦於殺人淫樂的盲獸幸福的末路。

滿篇都是血腥、駭人聽聞的情節,其中,我一定要提及這一段:盲獸的秘密基地位於面町住宅地下室,裡面是一座由人體軀幹組合而成的人工森林,那朝天叢生的手腳灌木林、結實的大腿樹榦、還有點綴其間的乳房葉片,悠悠地在其間擺盪著。盲獸與蘭子發生爭吵時,激烈之處,密布在牆上數不清的乳房自動膨脹起來,從乳頭噴出來的溫暖乳汁澆淋在兩個人身上。從這個場面可以看出亂步特異的審美。不過,盲獸假扮成新宿大澡堂的三助 ,在成功騙取真珠夫人後再引寡婦俱樂部的四名女子上鉤。後來,他在浴室把其中的一名女子做成人肉料理,烹調的過程、殘缺的軀體爬出血紅的浴缸、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軀幹像圓滾滾的毛蟲一樣四處打滾……那場面描寫,實在太過火了,讀到這裡讀者也禁不住作嘔吧。

亂步非常明白這一點。《盲獸》結束在《朝日》的連載後,雖然收錄在平凡社最早的亂步全集中,但直到戰後,昭和二十五年二月與《蜘蛛男》共同收錄到講談社的「長篇小說名作全集」,期間都沒再出版。關於此事,亂步在講談社版的後記中這麼說明:

(作者附記)距今二十年前,《盲獸》收錄在平凡社「江戶川亂步全集」第九卷,便就此絕版。後來各方人士請求我重新出版,但無論戰前或戰後,我一次都沒答應,儘管相信《盲獸》的構想在我的小說中也頗為突出,但作品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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