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奇特的逃生術 三、五彩雪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明智的處境更是艱難。他費盡千辛萬苦詐死,費盡心思混進玉村家,成了這家掃地的下人,但二郎的魯莽逼得他在敵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費了這麼大的勁兒又被狠狠地擺了一道。在周圍人面前抬不起頭自不必說,而且自尊心也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無法忍受這樣的屈辱,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找到惡賊的老巢,否則誓不罷休。此時,他沒心思考慮利弊得失。明智站在劇場門口,全神貫注地思考。他必須儘快完成這棘手的任務,當務之急是先找出惡賊的行蹤。

他想起被囚禁在汽船密室里的那一夜。全身上下都被綁得牢牢的,不能動彈,歹徒拿著針筒里充滿毒液的注射器,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歹徒的女兒文代向他伸出了援手,形勢急轉直下,自己也轉危為安,就像一場突發的奇蹟。

神奇的是,明智當時就預感到事情一定會有轉機,自己一定會安全脫身的。因此心裡沒有一絲絕望,而今天晚上也有和那天晚上相同的預感。內心一隅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暖暖的情緒正蠢蠢欲動,像是少年初戀的情懷,暖暖的,帶著淡淡的香氣,幽淡的夢幻。

明智茫然的雙眼四下張望,突然視線膠著在地面某處,盯了好長一段時間。不久,緊繃的臉頰肌肉徐徐鬆弛下來,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臉上綻放出和煦的微笑。

「二郎,我終於明白你失去戀人的心情了。啊啊,你的表情好奇怪。你是在問我原因嗎?我愛上了一位非常非常可愛的美麗姑娘。」

儘管正在這節骨眼上,明智卻用完全不同於平日的溫柔語調說出這句話,好像在一瞬間變成了另一個人。二郎當然猜不透明智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只是日後再想起來才明白,那天晚上,站在劇場木門門口的明智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愛上了一位姑娘——當他獃獃地凝望著地面某一點的時候。他喜歡的人是誰,答案很快就會揭曉。

「好,接下來,我們得打起精神去追捕惡賊了,我們應該能順利摸到那傢伙的老巢吧。」

明智的聲音又恢複了理智,不管是二郎還是警察,紛紛在心裡猜測明智是不是受了刺激神志錯亂了。

「有線索嗎?」

「交給我吧,十之八九不會讓各位失望的。」明智說著往馬路右邊走去,顯得信心十足。

這可是聞名天下的名偵探的保證,二郎與警員一共六個人,連忙跟上去。

每到一個拐角,明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其中的一個方向,彷彿隱隱之中有什麼在指引著他。

走了五六條街後,大伙兒來到東海道線的平交道。這一帶燈火通明的,路面亮多了。

「啊,我懂了。明智先生,你是跟著它吧?」

二郎借著路燈的光線發現了什麼。人們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地面上看去,依稀可見細如粉末的五彩色紙一路延續到遠方。先前由於路太黑,紙片太細碎,一直沒被人發現。如今回頭一望,果然身後的路上同樣也陸續撒著像雪花一樣的紙片。

「明智先生,這些記號究竟是誰留下的?你怎麼知道這就是惡賊逃亡的路線?」二郎不由得好奇地問道。

「這和紙帶一樣,是變魔術時常用的剪紙,五彩雪片,顯然有人一點點撒在地面上。若我們沿著這些碎紙,一定能順利抵達惡賊的藏身處。幸好今晚沒風,紙片也沒被吹散,得以完好地保留。」

「可是真讓人想不透,那班惡賊竟會刻意留下這些記號。這豈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不是惡魔留下的,是那傢伙的女兒,一位名叫文代的姑娘。」

「管他是惡賊還是惡賊的女兒,不都是一丘之貉嗎?這也太荒唐了?」二郎這下真的開始擔心明智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不,你難免會詫異。不過,那姑娘迫於父女之情,不得不聽從惡魔的指使。但她與父親截然不同,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一直以來,她都非常厭惡父親的暴行,今晚一定是再也無法忍受,於是下定決心要把父親交給警方吧。另外,她也是真心想幫我擺脫目前困難的處境。」

明智一面走,一面簡潔地向二郎說起在汽船上的危險遭遇。

如今,明智又陷入危難,而再次拯救名偵探於九死一生的窮途末路中的,還是他亟欲逮捕的惡魔的親生女兒。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緣分啊。原來如此,剛才明智說愛上了一個人,指的就是文代小姐。二郎不禁心生共鳴,兀自感傷起來。他看向明智,不知是否多心,此時他的眼神也閃著晶瑩的光亮。

眾人急急往前趕,不知不覺間到了離城鎮稍有些距離的荒涼的海岸。四周非常安靜,刺骨的海風迎面吹來。波濤不斷拍打著礁石,五彩紙路標到這一段便消失了。

放眼望去,只有前方的丘陵上孤零零地坐落著一棟洋房。此處已遠離大森城鎮,快到森崎 了,沒想到如此偏遠的地方會突兀地立著一棟神秘的建築,是喜愛清凈的人的別墅嗎?還是畫家獨立的畫室?

這座木結構洋房樣式古典,建造得相當精緻,屋子所有的窗戶都閉得緊緊的,散發著神秘的氣息。他們站著的小路只通向這一棟建築。

警察分頭包圍這棟洋房。明智與二郎神態自若地敲門,假裝問路。借著微微透出的燈光,斷定裡頭一定有人,只是很久都沒有人出來應門。屋子裡鴉雀無聲,感覺得出那些傢伙正面面相覷,豎耳留意屋外的動靜。

「聽到了什麼動靜沒?」

「對方猜不到會是我們。大概剛從危險中脫身,才特別慎重吧。」

明智與二郎借著黑暗保護自己,認為目前的形勢還盡在掌控,不過還是小心翼翼地蹲在門邊,免得被屋裡的人看見。

不一會兒,黑暗中隱隱映出一絲光線,越來越明亮。有人來到門口,打開一條細縫確認外面的情形。室內的微光打到來人的背上,一道黑影清晰浮現。門一點點打開,看得出是一名身穿洋裝的女子。

「哪位?」

故意壓得很低的聲音里包含著某種期待,的確是惡魔的女兒文代。

蹲在暗處的明智一下子站了起來,走到距姑娘一尺遠的地方,緊盯著彼此,雖然光線昏暗不明,也瞧不出大致的輪廓。姑娘嚇了一跳,直覺要退後,但一發現來者是她盼望的人,便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只能用眼神微微向他致意。

這是一場多麼奇妙的會面啊,這是一對立場多麼矛盾的知己啊。

一邊是追兵,一邊是逃亡者,他們本應是永遠對立的敵人。而這不過是第二次相見,相互間從不曾說過甜蜜的話,豈料姑娘竟勇敢地主動出擊,宣誓似的用行動替代言語。正因她是惡魔的女兒,明智才這麼一次次地為她那難能可貴的少女純情打動。

「快,快進來!」

姑娘苦澀地輕聲命令。明智與二郎在姑娘的帶領下進了屋,來到一個約莫十坪大小的客廳。

「沒問題嗎?他們有沒有發現我們跟蹤到這兒?」

「目前還好。裡面只有父親與你在森林裡碰到的人,其他成員已各自逃了,他們正在喝酒,快點兒逮捕他們吧,別讓父親再作惡了。」

文代一副想盡情傾吐一切的痛苦模樣。儘管是自己的生父,卻泯滅了人性,為拯救玉村一家,她只能把這一切交由警方處置。她真想說出痛下決心的緣由,還有難以言喻的傷悲。可惜情況如此危急,她沒有時間細細訴說。

「請先把我綁起來吧。我是罪大惡極的兇手的女兒,和他們是一夥兒的。」姑娘說著將身子挨近明智,語氣堅決地低聲說道。

「為什麼?你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啊。」

「還是先把我捆住吧。不這麼做的話,我可要大叫了。出賣父親的女兒理所當然是要被抓起來的。」

可憐的文代哽咽著說出這些話,明智和二郎也非常理解她的心情,總之,這對她反倒是一種慈悲,兩個人於是聽從她的懇求,明智拿起一根細繩,象徵性地把文代綁在客廳的柱子上。沒想到,玄關旁邊的小房間里藏著惡魔的部下(埋藏洋子屍體的人),他窺看到了這一幕,可惜明智三個人毫無所覺。那小房間里擺著一具外形像棺材一樣的黑箱子,不知道是不是魔術道具。文代完全不清楚裡頭裝著什麼,否則絕不會愚蠢地在今晚將明智領過來。

待明智和二郎捆好文代,兩個人決定在請警員進來前,先查看敵人的狀況,於是便躡手躡腳地走進裡屋。

呈直角的走廊一片漆黑,兩側的房間也沒有燈,只有走廊盡頭的通風窗朦朧地透進一絲光線,惡魔就在那裡吧。

明智來到門外,湊到鎖孔前暗暗窺看室內。沒錯,儘管服裝不同,臉上白粉也還沒抹凈,但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拿著酒杯啜飲的,確實是舞台上的小丑。由於視野受到局限,看不見另一個人,一定是與惡魔面對面坐著喝酒吧。

不尋常的是,惡魔只顧著喝酒,並不交談。難不成兩個人都只是舉杯凝視著對方嗎?還是……難道……

「不能掉以輕心。」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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