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有種傾向,認為嚴肅地探討、評論偵探小說是幼稚之舉,叫人羞於啟齒。但愛好偵探小說的英語國家國民絕不如此認為。無論是切斯特頓、阿諾德·本內涅 、美國的亨廷頓·萊特(即范達因),文藝界人士總是無比嚴肅地發表有關偵探小說的評論及研究成果。此外,不同於日本文壇的作者們,即便寫了偵探小說類的作品也不願將其歸入偵探小說範疇的現狀,在英國,前文的切斯特頓不必說,本內涅也寫了《巴比倫大飯店》(The Grand Babylon Hotel)等類似偵探小說的作品。而伊登·菲爾伯茨、A.A.米爾恩也極為嚴肅地撰寫本格長篇偵探小說。我認為他們並非全為版稅,而是出於真心的熱愛,才出版了這些作品。自鼻祖愛倫·坡以來,狄更斯未完的偵探小說也是如此,英語國家國民愛好偵探小說的程度,是其他國家望塵莫及的。
然而我最近出於一些理由,必須全面了解新近的英美偵探小說,因此匆促讀了幾十部戰後知名的長篇偵探小說。或許也是因為選擇的對象全是所謂的本格作品,我不由得佩服英美國家竟然能不停地生產、消化相同的東西。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隨意挑出十部考察作品的中心詭計,十部裡頭的中心詭計全都是一人兩角也不稀奇。而且明明是長篇偵探小說,若是三百頁的作品,至少直到一百五十頁都是枯燥的審訊證人的場面描述,就連我這種天生的偵探小說愛好者都大喊吃不消。我深刻感受到英語國家民族的耐性以及對邏輯的愛好,實在遠遠超出了日本人的理解範圍。
在我閱讀這些近代英美偵探小說時,也是因為迫於需要,必須一本本重讀這十年來的日本偵探小說,一讀之下,我有全新的感受,日本的偵探小說看起來似乎不怎麼興盛,然而這十年之間,光是《新青年》一本雜誌,就有超過五十位作家發表過至少四五篇偵探小說。若將它們全數列出,那真是豐富極了,更重要的是,比起相對單調的英美偵探小說,日本的偵探小說更加多彩多姿,這讓我振奮無比。
有人說,大多數日本偵探小說都不算真正的偵探小說,我也同意這個觀點。既然是偵探小說,就必須注重偵探式的樂趣,也就是儘可能著眼於邏輯推理,抽絲剝繭地揭開秘密,在這分析的過程中獲得樂趣。除此之外的所謂偵探小說,像是描寫異常犯罪過程的作品、將主軸放在犯罪及其他異常細節的恐怖作品、描寫某種怪奇人生的作品、描寫精神病患或變態生活的作品、著重於比斯頓風格的「意外」快感的作品,都分別屬於犯罪小說、怪奇小說、恐怖小說,不能算是偵探小說。
乍看之下這清清楚楚,實則曖昧模糊。我認為原因出在出版人士身上,他們習慣將偵探作家創作的作品,無論是犯罪小說還是怪奇小說,清一色稱其為偵探小說;把出道於偵探雜誌《新青年》上的作家全部當成偵探小說家,刊登在上面的犯罪、怪奇、幻想作品全部視為偵探小說,使得這樣的錯誤觀點橫行於世。
我上面說的其實無關緊要,即使偵探作家隨興所至寫下了犯罪文學,或者創作了怪奇、幻想故事,當然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不,不僅如此,在沒有明確區分出犯罪小說家、怪奇小說家的日本小說界,偵探小說出身的作家能自如跨界進入相鄰的領域,是值得高興的事。我認為這當中才有偵探小說該有的成長、擴張,也可以看出日本偵探小說界令人可喜的多樣性。
日本偵探小說的多樣性,並非只因為當中摻雜了犯罪與怪奇文學。偵探小說也是,在作家多樣性方面,我們才短短十多年歷史的偵探小說界,與擁有數十年歷史的英美偵探小說界相較起來,也可以說絕不遜色。
說到偵探小說的詭計,無論是國外還是日本,和物理、化學相關的詭計都佔了大多數,這方面的專家有專攻應用化學的甲賀三郎、大下宇陀兒;有專攻電學的海野十三、延原謙;小栗蟲太郎除了心理性詭計,還專精物理、化學詭計;大阪圭吉 則是機械詭計的名家。此外,在心理性偵探小說方面,木木高太郎精神分析式的偵探小說的水平之高,是偵探起源地的英美也無法匹敵的;還有水上呂理 ,也是精神分析式的偵探小說作家;此外也有許多作家創作利用心理學主題(心理測驗、錯覺、色盲等)作為詭計的偵探小說。
在可以命名為醫學偵探小說的部分,有已故小酒井不木及新進木木高太郎兩位醫學博士,米田三星 、南澤十七 也是醫學作家;雖然領域不同,但正木不如丘 及高田義一郎 兩位醫學博士也各自寫過幾部醫學式的偵探小說。此外,法律部分有曾擔任過檢察官、現任律師的濱尾四郎、山本禾太郎 ,甲賀三郎也開始寫起與法律密切相關的《狀況證據》、《誰來審判》等法律偵探小說;「法庭偵探小說」的形式,則有代表作葛山二郎的《買紅漆的女人》這類優秀作品。
此外,如果把融入了愛情及其他情感要素的稱為浪漫主義偵探小說,那麼大下宇陀兒、橫溝正史、水谷准、夢野久作 、已故的渡邊溫 、小栗蟲太郎等人,分別在不同的層面上稱得上是這方面的傑出作家。
若離開偵探小說,將眼光轉向犯罪、怪奇、幻想文學領域的話,我們可以找到更勝於偵探小說的作品。有許多讓讀慣了英美偵探小說的讀者耳目一新的、具有極高文學價值的作品,比如夢野久作的《貼畫的奇蹟》、渡邊溫的《可憐的姐姐》、橫溝正史的《面影雙紙》、大下宇陀兒的《魔法街》、水谷準的《在天空歌唱的男子》、城昌幸的《牙買加氏的實驗》、地味井平造 的《煙囪奇談》、葛山二郎的《自胯下窺看》、瀨下耽 的《柘榴病》、渡邊啟助的《義眼的美女》、妹尾韶夫 的《本牧的維納斯》、小栗蟲太郎的《白蟻》等,這些作品當然不是偵探小說,卻使人禁不住想祝福使這些非偵探小說的作品得以問世的日本偵探小說文壇。我國的偵探長篇小說並不發達,在邏輯文學方面遠遠不及英美,但這些非偵探小說的作品豈不是彌補了這方面的缺憾,而且還綽綽有餘嗎?這些作品其實是鮮艷地綻放在日本偵探小說文壇上的變種異花。
在出版圈裡,日本的偵探小說絕對稱不上是興盛的品類。能夠以偵探小說為業的作家,一隻手就數完了。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這稱不上興盛、大部分偵探小說家都不是職業作家的狀況,對日本偵探小說界來說或許也是一種幸運。他們不受其他雜念支配,只是因為熱愛偵探、熱愛怪奇文學,只在真正想寫的時候寫作。此外,我認為他們的創作態度也並非為了迎合讀者,而是沉溺於作者自身的熱情。
《新青年》的編輯老是開口閉口悲嘆偵探作品難尋,可是換個角度看,可以說再也沒有比《新青年》更奢侈的雜誌了。《新青年》可以獨佔這些非職業作家親手創作的作品,在其中再三精挑細選,只在想刊登的時候刊登。雖然這精挑細選的過程可能會讓一些創作者因挫折而喪失了對偵探小說的熱情,但作家與作品的水準都被提升到了前所未見的境界,作品的豐富性也空前增加了。然後,小栗蟲太郎來了,木木高太郎來了。可以說這兩人帶著過往的偵探小說從來沒有過的珍奇禮物出場,而這樣的作家每增加一位,日本偵探小說也就更增添了一份美好的多樣性。
邏輯偵探小說,那就繼續窮究邏輯吧。犯罪、怪奇、幻想文學只要以作者的個性作為天馬行空的路線,無論離開偵探小說多遠都無妨。因為這裡有日本偵探小說界異於英美、值得誇耀的多樣性!
(昭和十年十月號《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