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 人偶

即使無法愛人,也能愛人偶。人是浮世幻影,人偶才是永恆的生物。這奇特的想法,很久以前就盤踞在我的幻想世界裡。這是與我這個猶如幻想生物貘 一般、凈靠食夢而活的落伍之人再匹配不過的憧憬吧。

這或許是逃避,也不能否認沒有輕微的戀屍癖、戀人偶癖的成分存在,但我覺得本質上還有更不同的東西。

埴輪 有房子形狀的、器物形的,動物和人類的,見於三世紀後半葉到六世紀後半葉。到底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眾多美麗的佛像自古以來就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凡俗的喜愛升華成亘古不變的信仰。略一思索,人偶所具備的深不可測的魔力有多麼讓人震撼便不言自明了。

我喜歡去古老的寺院參拜,在古怪的或是美麗的佛像群間流連。立於佛像之中的我,是多麼空虛、渺小的存在啊!那些佛像或許不是生物,但比起人類,我覺得它們要真實太多了。

我對人偶並沒有特別的記憶,幼時也沒怎麼玩過。我第一次對人偶發生興趣,是因為一個草雙紙上的詭異故事,但我忘了是母親還是祖母告訴我的。

一諸侯育有一位公主,每晚都從她的寢室里傳出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奶娘無意間聽到一次,心生疑念,便站在紙門外偷聽,說話的人不知門外有人,兀自喃喃細語不止。

聲音是年輕男子的嗓音,呢喃的是甜言蜜語。不,不光如此,聽起來兩人似乎正同衾共枕。

奶娘隔天將這件事稟告上去,父母震驚不已,「那位矜持嬌羞的公主怎麼會……」雖然不知道男方的底細,但竟敢大膽私會公主,今晚一定要給他個教訓——父親手提大刀,算準了時機,潛入公主的寢室。側耳一聽,房裡果真傳出男女互訴衷腸的甜蜜呢喃。父親冷不防拉開紙門,闖將進去……

萬萬想不到,睡在公主枕邊談情說愛的居然不是活人,而是一襲嬌艷紫色長袖和服的青年人偶,公主平日里一直珍藏在身。人偶說的話,應該是公主自己配上的。最後,說故事的人還告訴我:「可是啊,古老的人偶有時候是會生出靈魂的。」

這個恐怖又凄美的故事是我在六七歲的時候聽到的,後來一直縈繞在我心頭,至今仍忘不了。過去我曾寫過一篇叫做《非人之戀》的小說,就是將幼時夢境文字化的結果。

話題扯遠了。最近發生了一件令我欣喜非常真實的人偶故事。截至目前,這也是最後一個讓我對人偶心動的事。

當時,還有報章雜誌報道了這件事,在此不贅述詳情。昭和四年年底,一位姓大井的人在蒲田的舊貨店買到了一尊等身大的女性人偶,聽店家講還頗有些年頭了。回家打開箱子一看,那個栩栩如生的美女人偶竟然朝他嫣然一笑,把大井嚇瘋了。

家人十分害怕,連箱子帶人偶一起扔進荒川,然而河水明明流動著,裝著人偶的箱子卻硬是停在原處,不隨水流遠去。三番兩次的異象把大井的妻子嚇得魂飛魄散,無奈之下只得撿回箱子,供奉到附近一座叫地藏院的寺院去。

箱蓋上寫著「小式部」三個字,應該是人偶的名字,筆跡典雅優美。在尋找人偶原物主的過程中,發現三十年前這屬於熊本某士族 。據說男子與人偶,一人一偶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附近的人曾見過男子親手為人偶梳理頭髮,編出各種髮型。

於是,我更進一步調查人偶的來歷。原來在文化時期 ,吉原的橋本樓有名叫小式部太夫的妓女。同時得到三位武家公子的愛慕,為了對三人盡情義,她委託人偶師雕了三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偶,分別贈送給三位武家公子。不可思議的是,從製作人偶開始,小式部本人的身體便日漸衰弱,在最後一尊人偶完成的同時,她也隨之香消玉殞了。

讀到這裡,我立刻想起愛倫·坡的《橢圓的畫像》(The OvalPortrait),這讓我深刻體會到事實與小說之間是有一種神秘的巧合的,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顯然有戀人偶癖。不過,每一想到那名熊本的武士在孤獨的住居中為唯一的伴侶人偶梳頭髮的景象,心下便釋然了,心下似能與那名武士產生共鳴。

《今昔妖談集》這本書中也有非常類似的故事。

「時不可考,京城大阪之諸在職沉溺遊樂,大阪竹田山本等工藝師傅,巧制肖人之女人偶(中略),設發條機關,曳手足,活動自如,無異活人。」有個叫菅谷的武士模仿江戶的娼妓「白梅」製作人偶。一天晚上,他與人偶耳鬢廝磨之際,問道:「白梅呵,卿愛我否?」結果人偶張動嘴巴答道:「白梅愛君。」

菅谷大驚,認為是狐狸精作怪,便抓起枕邊的短刀將「白梅」人偶一刀砍斷。

這事發生在京都,但恰好就在同一時刻,江戶吉原的真白梅卻遭到生客斬殺慘死(那客人是頭一次光顧,根本沒有殺人的理由)。

人偶是有生命的。如果製作人偶時有參照對象,就會與被參照者共享同一個靈魂。由此,丑時前往神社釘稻草人詛咒他人的迷信,它的出現也絕非偶然。

這類「真人真事」在古書中俯拾皆是。比如女人與木偶交媾生子的事、婦女製作了嬰兒人偶哺乳的事。江戶中期男色全盛時,也有請人製作肖似寵愛對象的「青年人偶」加以寵愛的,總之這類有趣的傳說非常多。

提到人偶有生命,當然會讓人聯想到文樂 的人偶。它在創始之初也是非常簡單的木偶,但漸漸手指能動了,腹部滾圓了,還完成了讓眼珠子、眉毛活動的機關,相當有意思。操偶師也是,一開始隱身幕後操縱的僅有一人,但現在已經進化到三個人一起操縱一個人偶了。

然後那些人偶終於獲得了生命。甚至有傳說,下戲之後被關在一個房間的人偶,每到夜晚就會竊竊私語。相較於那些人偶,活人演員看起來反而更像假的。看到文樂人偶在舞台上靜止不動時那微不可查的呼吸,我經常會冷不防膽戰心驚起來。

「夜間後台里,師直與判官 人偶整夜爭執。丑三時入後台,必能見異象,此真確之事。斷首於架上睜眼,斷臂染上血綿之緋紅,有怒有笑,此本摹寫人之靈魂也。」甚至有這類煞有介事的描述。

常聽說昔日的人偶師在製作時必傾注全副心血,絲毫不馬虎。比如戴著斗笠的木雕人偶,斗笠部分經不住時日的磨損損壞了,仔細一看額頭以上該有的頭髮、皺紋竟也一絲不苟地雕刻了出來。還有和服擺飾上的刺青,也被完整雕刻出來了,很有意思。

現在也仍舊有如此一絲不苟的人偶師。我在淺草的花屋敷 閑逛的時候,有時候會因被猛地嚇住而停下腳步。因為隨意擺在庭院角落的人偶讓我誤以為是真人,微笑著向對方打招呼卻回我以面無表情,景象實在太詭異了。那是種會讓人發瘋的恐怖。

我對花屋敷的人偶讚歎有加(我想是因為當時我在報紙上連載《一寸法師》,作品需要之故),遂向館方人員請教人偶師的身份,對方告訴我人偶師是山本福松氏。我因為生性靦腆,便托友人代訪福松氏,請教了許多問題。

由於人偶的需求逐漸減少,人偶師也日漸凋零,但東京大概還留有三家左右的人偶師工房。安本龜八的第某代,我自小就耳熟能詳,儘管現在已不親手製作,但仍會指導弟子雕刻人偶。在目前的人偶師中,我認為山本福松氏應歸入傳統的精細人偶師之流。

幕府末年,泉目吉的殘酷人偶很有名。

本所迴向院前有人偶師。此人精於製作幽靈首級等。天保初年,將其製作之物展示於兩國。有溺死者、縊死者,問斬之女子首級發繫於枝,其狀鮮血淋漓。又有亡者收於棺,蓋破而屍身半露。又有赤裸之人,身數處負傷,咽喉一帶插刀,周身染血,兩眼暴睜,咬牙切齒云云。

這與月岡芳年 的血腥畫相互呼應,是江戶末期風行的殘忍作品。類似於此的展示物,在我的少年時代,明治四十年前後還有一些。我看到的是與先前提到的八幡不知藪(迷宮)組合在一起的展覽設施。在幽暗的竹林迷宮中戰戰兢兢地前進,會碰到鐵路平交道,鐵路上散落著剛被火車輾死的、四分五裂的血淋淋的殘破屍體。儘管既下流又詭異,卻又無比吸引人。我甚至還去看了兩三次。

我托友人將這件事告訴現代的山本福松氏,問他現在還會製作那一類的人偶嗎?他說:「現在已經不允許做那種東西,好像也沒人喜歡了。可如果有人訂製,也是會做。」

我曾在《蜘蛛男》這部連載小說中虛構了一個人偶工廠。福松氏讀後問我:「那是不是以我家為藍本寫的?」細問之下,原來我的幻想與實際情況並沒有太多出入。

活人偶腦袋的底料是桐木,在上頭精心雕刻出每一條細微的皺紋,塗上粉後加以細細打磨。朋友告訴我,福松氏家所有的櫥櫃里都擺著這樣的腦袋,那情景實在叫人毛骨悚然,背脊發涼。

然而福松氏家櫥櫃的駭人還遠不及蠟像工廠柜子里的。這也是我麻煩同一位朋友拜訪東京的五六家蠟像工廠後轉述給我的,展示櫥窗里的人偶、醫藥人偶、衛生博覽會的人偶,還有餐飲店的玻璃窗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