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島刑警並未隨檢警人員離開。一方面是局長的命令,另一方面是他不相信命案已經解決了。
這天午後,他獨自在園裡閑逛。
一回神,面前橫亘著一座塗得漆黑、宛如灰泥小山的物體。一片黝黑中,僅一塊污漬般的白點相對顯眼。其實,那是這頭怪獸的眼睛。人造大鯨魚細小的白眼正瞪著刑警。
直開到眼睛底下的黑色深穴,是通往鯨魚體內的入口。刑警非常清楚內部景象多麼難以想像,那是連大人也會深受吸引的詭奇的童話世界。
於是,一時心血來潮,刑警忍不住踏進鯨魚體內。從黑色深穴走入大鯨口中,赫然出現令人毛骨悚然的凹凸不平的大喉嚨。從這裡延伸出勉強僅容一人通過的食道,直通向胃袋。
四周不見任何燈具,光源全藏在內臟纖維里,透過青黑色的黏膜,在前方投下陰天一樣的微光。青黑色的透明黏膜上,猙獰的血管與神經如黑色河流般縱橫交錯。
胃袋的一部分赤紅潰爛,裂開約三尺的洞穴,可從此處進入體腔。木島刑警便沿路步出胃袋。
外面是廣闊的紅褐色空洞。頭頂上垂掛著一個驚心的巨大光源,猛然一看,好似淺草仁王門的大燈籠。實際上,那是大得嚇人、鮮紅通透的鯨魚心臟。從紅色心臟爬出老樹根般彎彎曲曲的動脈及靜脈,蜿蜒至遠方的腸道。而大鯨魚青黑色的大腸和小腸,就像無數的蛇糾結纏繞在一塊。
「這不是木島先生嗎?」不知道在哪兒,響起了像收音機一樣的機械話聲。
木島頓時一愣,回頭望去,大燈籠般的心臟下,一條漆黑的影子就像一條蠕動的寄生蟲。那是人類。
「誰在那邊?」
「是我,喜多川。」黑影以治良右衛門的語調回答。
「哦,原來是你。你怎麼在這兒?」刑警走近心臟正下方。
「來思考一些事,這顆鮮紅色的心臟總是能夠刺激我的想像力。」
近距離一看,治良右衛門的臉龐紅黑錯落,猶如恐怖的紅鬼。
「哦,想些什麼?」
眼前,木島刑警也化身為紅鬼。大燈籠般的心臟下,兩隻紅鬼竊竊私語。
「當然是這次的血腥命案。」
治良右衛門回答。身處巨大心臟的正下方,聽見「血腥」這個形容詞時,還真有一股腥味衝進刑警的鼻腔。
「但不是早就破案了?難道你認為湯本是無辜的?」
儘管刑警也不確信命案已解決,一遇上同樣心懷疑惑的人,仍忍不住反問。
「不,倒不盡然……木島刑警,你相信湯本讓次是四起命案的真兇?」
「當然,也只能這麼認定了,不是嗎?」木島刻意強硬地斷定。
「他的確有前科,卻不是會恣意奪走無辜性命的殺人魔鬼。」
「恣意?沒有任何目的嗎?難道你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刑警當真十分意外。
「咦,你的意思是,讓次有行兇動機?我倒想聽聽你的見解。」治良右衛門直盯著刑警的紅臉說。
「湯本想從你身邊搶走諸口智滿子,卻遭到無情的拒絕。這構不成動機嗎?」
「哦,你知道這事啊?」
「我可是個偵探。」木島似乎自覺受辱,有些不滿地回答。
「噢,抱歉。情況確實如你所言,不過……」
「至於麗子遇害,二郎的日記也能提供解釋。麗子與湯本就像一對夫妻,自然可能發現丈夫犯罪。尤其身為湯本表演特技時的標靶,想必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殺害智滿子的短刀是湯本的所有物。因此,她才忍不住向二郎問起那件事。而不出所料,麗子也死在同樣的短刀下。」
「原來如此,非常合情合理。那麼,殺害三谷二郎的動機呢?」治良右衛門語含笑意。
「二郎是唯一知曉麗子秘密的證人。要堵住證人的嘴,最明快的方法就是殺了他。」
「這表示,讓次偷聽了麗子與二郎的密談?」
「大概吧。否則,他也可能從女友麗子的言行舉止中覺察一二。」
各位讀者都很清楚,麗子向二郎吐露秘密時,有個怪物般的漆黑人影躲在樹叢後竊聽。倘使那就是湯本讓次,木島刑警的推論便更加可信了。
「那麼,人見折枝呢?一大早便到飛行船上,這般心血來潮,以遊樂園的居民來說並不稀奇。不過,她與命案毫無關係,為什麼會遭到殺害?還有,兇手如何切斷高懸的空中繩梯?當時,飛行船上並沒有其他人啊。」
「你仔細觀察過繩梯的切口嗎?」刑警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嗯……」
「切口十分利落吧?若不是利刃割斷,就是……」
「咦,還有其他可能嗎?」
「子彈。若兇犯是神槍手,能射中細繩,或許會留下那樣的切口。」
「從哪裡開槍?」治良右衛門吃驚地反問。
「雖然想說是迷宮中央,但似乎都不太可能。應該是在近處,例如從飛行船的下方發射,趁四周無人之際逃進森林,便不失為一計。」
「可是,那會有槍聲吧?廚房大嬸並未提到類似的聲響。」
「關鍵是煙火。約莫是一早就大量燃放的煙火聲蓋過槍聲,我今天特地傳訊負責的K,就是要暗示檢察官這件事。」
「原來如此,虧你想得到煙火,真厲害。但是,動機呢?讓次為什麼得殺害折枝?」
「記得折枝拿著望遠鏡吧?從飛行船俯瞰園內時,她碰巧目擊迷宮中央那駭人的一幕,也就是兇殺現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治良右衛門連連點頭表示佩服。
「兇手達到目的後,一定會四處張望,留心是否被看見,於是發現飛行船上有個拿著望遠鏡的人影。驚恐之餘,兇手奔出迷宮,趕至飛行船下。這樣的推測符合邏輯吧?折枝若儘速離開飛行船就好了,但她大概過於震驚,無法當機立斷。而後,兇手趁她倉皇爬下繩梯時開槍。雖然瞄準折枝,卻偏離目標,命中細繩。畢竟湯本並非能射中在半空搖晃的細繩的神槍手。」
「嗯,你的推理可謂合情合理。那麼,三谷二郎是兇手解決折枝後,被同一把槍殺死的嘍?」
「旋轉木馬位於飛行船與迷宮之間,應該沒錯。」
「不過,你找到讓次使用的槍了嗎?」
「很遺憾,還沒有,否則就能確定湯本的罪行了。可惜,不知道他藏到哪兒了,目前怎麼也找不著,但我想只是遲早的事。」刑警胸有成竹地答道。
「可是,即便聽過你的推理,我仍舊難以相信讓次有罪。」治良右衛門依然語帶笑意。
「咦,莫非有其他嫌疑犯?」刑警十分錯愕。
「有一個你不知道的事實。」
「什麼事實?」
「首先發現諸口智滿子屍體的,是大野雷藏與人見折枝。當時,折枝其實看見兇手了,卻擔心隨便說出口會橫生波折,所以只告訴大野,之後她便慘遭殺害。而大野也害怕連累某人,至今保持沉默。」
「人見折枝也目擊到兇手?啊,怎麼會這樣,居然隱瞞如此重大的線索。那麼,兇手究竟是誰?」
「不清楚。事發突然,折枝僅能確定對方身穿西服,個頭非常矮小,是名男子。」
「個頭矮小的男子?」刑警不禁倒抽了口氣。
「提到矮個子,除未成年的三谷二郎外,只有佝僂的餌差宗助。折枝就是擔心讓這兩人蒙上不白之冤。」
「可是,二郎被殺了。」
在鯨魚巨大心臟那詭譎的赤黑光芒下,兩人忍不住面面相覷,沉默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