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評論 江戶川亂步總按兩次鈴

文/新保博久

偵探小說十年

最初,這部長篇回憶錄是為了補足個人全集最後一卷的頁數寫下的,那時候是昭和七年(一九二六),後來發展為《偵探小說十五年》。中間經歷了日本戰敗,否則還有《三十年》、《三十五年》,但面世的最終版卻是發表於昭和三十六年(一九六二)的《偵探小說四十年》。

不過現在我要談的,並非江戶川亂步出道後十年之間的事。而是我們以整理資料為名,自平成三年(一九九二)開始,每星期五拜訪位於東京西池袋的亂步故居這十一年多之間的事——亂步於昭和四十年(一九六六)在此辭世,他的家屬一直居住到平成十四年(二〇〇三)。對我們來說,這段歲月就是純粹的偵探小說十年。

我們並沒有把握。我們的目的只是想編修江戶川亂步的著作及藏書目錄,整理完畢後發現並沒有可以出版的書目。在這個過程中,一家出版社風聞我們正在進行這樣的工作,便通過介紹人提出出版的邀請,但是最後也因為出版社自身的關係,不了了之。我們在亂步誕辰百年出版的《亂步》中,發表了亂步生前以個人名義編修的著作目錄,至於更精細的《江戶川亂步著作目錄》,應該會以三重縣名張市立圖書館的江戶川亂步參考書籍第三卷的名義,由中相作氏於今年付梓。

雖然不甚全面,不過堪稱亂步藏書目錄的,就是本書及另行出版的配套CD。我們原本是在沒有出版希望,也沒有明確方針的前提下,隨興所至地製作圖書資料卡,並輸入電腦,因此整體的體裁難免不統一。我們原本打算最後將資料與實物相對照,補齊不周,但亂步故居連同藏書讓渡給立教大學的計畫進行得比預想中快,於是不得不以半成品的面貌公布。對亂步研究者和推理迷來說,其中的缺陷或許十分扎眼,但我們認為哪怕這只是一份研究結果,私藏都比公開強,對一般大眾也有裨益。

我最深感歉意的一點,亂步談到自己的藏書中「以語言分類,日語的相關書籍最多。有一半是德川時代的和書,佔全部書架的五分之二左右」,這部分雖然製作了藏書資料卡,但在本書中卻必須全數割愛。「以假名草子、浮世草子、八文字屋本為主,西鶴的小說,有名的作品幾乎都齊全了。另外還有日本、中國的怪談書,以及偵探小說的祖先——裁判物語等。此外,還有一大堆江戶末期的草雙紙。和書很薄,因此冊數極多,約有千種,五千冊。」

這些書籍,就連同一書目的分冊,不同卷數標題不同的情況並不少,甚至於封面標題和扉頁上的文字不符的情況也有,書名該怎麼記錄都叫人頭疼。而且當時的筆名是由複數作者繼承,也必須查出各作品是第幾代作者的著作。我十分缺乏日本文學的基礎素養,即使費上再多心力,也一定仍是誤謬百出。對亂步藏書感興趣的讀者,我非常抱歉。有關這一類別的藏書,只能期待他日由專家整理齊全。

基於上述理由,本書僅以對日本明治時期以後的偵探小說有興趣的讀者為主要對象。對於這樣的編輯方針,或許仍有讀者表示不滿,但即使撇開我的無能不談,凡事都難以達到百分百的完美。不過我想我可以代表參與本書製作的同仁,大言不慚地向各位保證,通過本書,應該可以讓讀者體會到讓每個亂步迷、每個推理讀者都心嚮往之卻只有少數幸運兒能夠親眼目睹的書庫——感受幾許傳說中土倉庫的氛圍。

那是一種「溫文儒雅」,就像曾直接接觸過亂步的人異口同聲形容過的。我本身當然不曾親見亂步,卻厚顏觸摸到亂步愛讀的書籍,看到亂步的筆記,聽聞家屬講述亂步生前行狀,我對亂步感覺到一種尋常的親切感無法比擬的親近。想到江戶川亂步就等於日本偵探小說的化身,能夠與他的幻影親密相依的那段歲月,完全就是我的偵探小說十年。希望能通過本書,與各位分享這份幸運。

雖然享受了這樣的特權,我對亂步文學的理解卻未隨之加深。想進一步理解他的作品,我想最好的手段還是得靠虛心研讀亂步留下來的文本吧。漫長的十年,實際上如白駒過隙,我怠於直面亂步的作品,這樣當然不可能有什麼新發現。如果覺得有什麼新發現,且不是錯覺的話,那麼肯定是現在依然在土倉庫中呼吸的亂步幻影對我的呢喃。或者這只是我的妄想罷了呢?感覺後者的可能性比較高。此外,這十年之間,我有不少機會撰寫以亂步為主題的文章,如果讀者能夠忍耐重讀部分文章,還請繼續耐心閱讀下去。

用不著說,江戶川亂步的出道作是《兩分銅幣》(一九二四)。之前也有過若干習作,不過這篇作品是不可動搖的亂步的正式出道作。來看看它的開頭部分——

「『真羨慕那個小偷。』當時,兩人已窮困潦倒到說出這樣的話。(中略) 一事無成的兩人,已經被現實逼到走投無路的絕境,當看到轟動社會的一起盜竊案時,禁不住對大盜巧妙的犯案手法羨慕了起來。」

接下來又是一段引用文,接著來看看少年偵探團系列第一作《怪人二十面相》(一九三七)的開頭吧:

「近來東京的大街小巷,每家每戶,只要有兩個人以上聚在一起,就會聊起怪人『二十面相』,自然得像談論天氣似的。『二十面相』是個不可思議的盜賊的外號,最近在報紙上被炒得沸沸揚揚的。」

這出自同一個作家,風格相似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後一篇看起來像不像是前一篇的開頭改寫成兒童讀物的文章?只不過前者為了與怪盜做出對比,還交代了兩名主角的境遇,顯得更為緊湊。

提到江戶川亂步,應該會有不少人最先聯想到怪人二十面相與少年偵探團,但剛開始執筆時,亂步似乎認定少年讀物「不適合自己」。根據官方發表的《偵探小說四十年》,亂步是受到雜誌《少年俱樂部》懇求而答應執筆的。不過,我查閱基礎資料《貼雜年譜》中一九三七年度的記載,上面清楚寫著「自本年度起,出於本人的願望,開始撰寫少年讀物(初試也)」。後者的可信性較高。

稍早之前,《貼雜年譜》昭和九年(一九二八)度的末尾有這樣一段:「近日體力、精神、運勢皆走下坡路。前年年底亂步雖然開始連載《惡靈》,但與其他動作長篇不同,亂步企圖將它寫成一部本格推理作品,因此無法信筆而寫,宣布休載。後來為了雪恥,亂步懷著一定的自信寫下中篇《石榴》(一九三五),卻也沒能博得預期的好評,似乎就是指這件事。事實上,一九三六年亂步幾乎沒有創作任何小說。他本人應該也有必須開拓新天地的迫切感。

在這之前,從每一篇作品都絞盡腦汁(忘了是誰說的,每寫出一個不可思議的情節,禿頂又擴大了一塊)的短篇時代,轉換到《蜘蛛男》(一九三〇)之後的所謂通俗長篇時,亂步希望能創作出「以黑岩淚香與莫理斯·勒布朗(Maurice Leblanc)的亞森·羅賓系列融合體風格的作品」(《偵探小說十年》),但「目標是目標,實際上我卻寫不出那樣的作品」,《偵探小說四十年》中這麼注釋。這一點姑且不論,《蜘蛛男》系列作品受到讀者熱烈歡迎,使得亂步從初期得到知識分子支持的時代,一躍成為人氣大眾作家。不過這些作品就像亂步自己說的,並非亞森·羅賓式的作品,而幾乎都是殺人淫樂者的犯罪與復仇故事。可以說是例外的怪盜故事,相對比較有羅賓風格的,只有《黃金假面》(一九三一)和《黑蜥蜴》(一九三五)而已吧。

開始創作少年讀物時,亂步可能想篩除殺人情節,因此把怪盜紳士設定為敵人,不過過去他沒寫過這樣的作品,因此或許想起了《兩分銅幣》吧。這篇作品正是以紳士強盜的幕後活動為背景。或者是亂步因為初次挑戰少年讀物,想重拾最初的信念,重讀了自己的出道作,獲得了紳士強盜的點子。

沒錯,碰到瓶頸的時候,亂步習慣於嘗試回到原點。他寫下《石榴》想要挽回因《惡靈》半途而廢而受損的名聲,也是想再一次重享休筆後《陰獸》給他帶來的莫大榮耀。但就像《石榴》那樣,期望並不一定總能順利實現,不過就《怪人二十面相》來說,這部作品以少年偵探小說而言「受到前所未見的熱烈歡迎」(《偵探小說四十年》)。

《惡魔的紋章》(一九五六)是《蜘蛛男》作品的改寫,很顯然,亂步也想再一次回歸原點,只不過失敗了。少年偵探團系列寫到最後成了熟極而流的作品,取自羅賓的構想顯而易見,整體只是將勒布朗的《虎牙》(Les dents du tigre)中奇怪的齒型改為三重旋渦指紋而已,同時也納入了勒布朗《紅色絲巾》(Lecharpe de se)的開頭,但結構完全是亂步式的《蜘蛛男》。明智小五郎竟然完全沒有想起過去曾經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叫人覺得不自然。這可以算是想回歸通俗長篇的第一作,卻回歸失敗的例子之一吧。

就這樣,我們發現江戶川亂步在自己的生涯中經常重複兩次相同的事。

最為顯著的例子,是亂步把出道作《兩分銅幣》和《一張收據》投給森下雨村這位《新青年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