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六、諸戶大宅

走近一看,諸戶大宅荒涼得嚇人。傾頹的土牆、腐朽的木門,幾乎可以自由出入而沒什麼阻礙,甚至連後院也能一眼就看到。奇怪的是,整個院子彷彿被挖過一般,院子里幾棵孤零零的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些被連根拔起,雜亂得叫人無處下腳。這使得整個宅子看起來比實際更荒廢。

我們站在玄關前,戶門洞開,看著像一個不知名的怪物張開漆黑大嘴,叫了大半天,沒有傳來任何回應。不過,就在千呼萬喚間,終於從裡面走出了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太婆。

一方面由於黃昏光線昏暗,但自打我出生以來,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醜陋的老太婆。老太婆個子矮小,十分肥胖,連皮肉都下垂了,傴僂得厲害,背後隆起一塊如小山般的瘤。她赤黑的臉龐長滿皺紋,兩顆眼珠好像鼓出來的青蛙眼,嘴唇好似長歪了,那兩排又長又黃、參差不齊的牙齒全露在外頭,而且上排似乎沒有半顆牙齒,一閉上嘴,整張臉就像只收起來的燈籠一樣。

「誰呀?」

老太婆從門裡往我們這兒張望,口氣極不耐煩:

「是我,道雄。」

諸戶探出臉去,老太婆直直地盯著他,很快便認出諸戶,吃驚地發出怪叫:

「哎呀,阿道呀?你竟然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旁邊那個人是誰呀?」

「這位是我朋友。我很久沒回家了,想回來看看,就和朋友一起從遙遠的東京回來了。丈五郎先生呢?」

「哎唷,什麼丈五郎先生,那不是你阿爸嗎?叫阿爸。」

原來這個丑怪的老太婆就是諸戶的母親。

我聽著兩人的對話,諸戶竟然稱呼自己的父親丈五朗,我不解極了,但接下來發生了更不可思議的事!也就是老太婆說的「阿爸」。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她的語調和雜技少年友之助死前提到「阿爸」時極為相似。

「你阿爸他在。可是他這陣心情不太好,你可要當心點。哎,別杵在這兒了,進來吧。」

我們在充滿霉臭味的漆黑走廊轉了好幾個彎,被帶到一間寬敞的房間里。外面看著雖然破舊,裡面卻打理得頗為整潔。即使如此,還是擺脫不掉走進廢墟的印象。

這個房間面向庭院,可以看見薄暮中寬敞的後院,以及那座土倉庫牆灰剝落的牆壁,不過庭院被挖得亂七八糟的,觸目驚心。

一會兒之後,房間門口傳來一陣毛骨悚然的氣息,諸戶的父親怪老人突然現身了。他像道黑影,緩慢地在已經被黑暗籠罩的房間里移動著,背對巨大的壁龕,輕輕坐下來,劈頭就是一頓斥責:

「阿道,你怎麼回來了?」

接著母親走進來,拿出房間角落的行燈,擺在老人和我們之間,點上燈後,怪老人的面孔在赤褐色的燈火中清晰了起來,他就像貓頭鷹一樣陰險而醜陋。傴僂矮小這一點與母親一樣,但是臉龐卻很大,也布滿皺紋,像是臉上趴著一隻攤開手腳的絡新婦蜘蛛,再加上從正中央裂開的兔唇,醜陋得讓人看過一眼就畢生難忘。

「我想回來看看。」

諸戶的回答和剛才跟母親說過的一樣,轉頭介紹起站在他身旁的我。

「哼,那你是違背了約定。」

「也不完全是這樣,我實在是有些事想問問你。」

「這樣。其實我也有點兒事想告訴你。哎,好吧,你就住幾天吧。老實說,我也一直想看看你長大成人後的模樣。」

憑我的筆力,實在無法形容當時的氛圍,不過暌違十幾年的父子相會,大致就是這個情形,古怪萬分。不僅是身體,老人的精神看起來也不是非常正常,不管是語言或動作,連對孩子的感情,看起來都完全異於一般人。

即使如此,這對不可思議的父子仍然以這種古怪的狀態,斷斷續續地聊了一小時左右。我清楚記得的,是下面這兩段問答:

「你最近去旅行了嗎?」

諸戶抓這個時機,拋出這個問題。

「沒,我哪兒都沒去。對吧,阿高?」

老人轉向身旁的母親,不知是否我多心,當時老人的眼睛彷彿別具深意似的,炯炯發光。

「我在東京遇見一個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所以我想或許是你沒有通知我,獨自去了東京。」

「胡說。我都這把年紀了,手腳又這麼不方便,怎麼會去什麼東京?」

但是我絕對沒有漏過這個細微的變化,老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略微充血,額頭像蒙上一層灰影。諸戶也沒有追問,改變了話題。不過一會兒之後,又提出了另一個重要的問題:

「家裡出了什麼事情嗎,要把院子里的地翻過一遍?」

諸戶猛地扔出這個問題,父親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回應,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麼,這個啊,阿高,是吧?是那個混蛋阿六乾的。你也知道,家裡養了很多手腳不方便的可憐人,裡頭有個叫阿六的瘋子。那個阿六不知道怎麼把院子搞成這副德行了。可他是個瘋子,罵他也沒用。」老人這麼答道,我覺得這根本是信口胡謅的託詞。

當天晚上,我們被安排在同一個房間里,躺在並排著的兩張床上。由於興奮的緣故,兩人都遲遲難以入睡。話雖如此,也不能隨意交談,只能凝望著彼此,一徑沉默,夜深了,周圍萬籟寂靜,偌大的宅子某處,斷斷續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嗚嗚嗚。」

是又細又高的呻吟。我以為有人在噩夢中發出叫聲,不過,聲音一直持續不斷,讓人摸不著頭腦。

我在昏暗的行燈火光中與諸戶交換眼色,豎耳傾聽,忽地想起那對被關在土倉庫中的可憐連體人。接著我想到那呻吟會不會是那對連體的男女鬥爭正酣發出的慘叫聲,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

黎明時分,我蒙矇矓矓睡了過去,過不多久突然驚醒過來,一看,卻不見隔壁床上的諸戶,以為自己睡過了頭,急忙爬起來,到走廊上詢問洗手間的位置。

不熟悉環境的我,在偌大的宅院中不知所措地四處遊盪,結果母親阿高突然從走廊轉角跑了出來,站在我面前,像要擋住我的去路。這個疑心病重的殘障老太婆似乎懷疑我正在四處探察。不過我開口詢問洗手間的位置後,她總算露出放心的模樣,說著「哦,洗手間啊」,走過後門,把我帶到水井邊上。

洗好臉之後,我再一次想起昨晚的呻吟聲,同時聯想到土倉庫里的連體人,突然想看看之前深山木先生仰望的牆外窗戶。順利的話,或許可以碰上連體人正凝望窗外。

我就這樣裝作晨間散步,若無其事地溜出宅子外,沿著土牆繞到後面。外面是一條有著許多大石子的崎嶇道路,除了雜草外,沒有任何像樣的樹木,簡直就像一片焦原。不過,當我走過正門往土倉庫後門方向走去的時候,看到一處像沙漠綠洲般的圓形土地。我分開枝葉一看,中心似有一座古井,旁邊圍著長滿苔蘚的石制井欄。現在雖然已不再使用,但相對於這座荒涼的孤島上荒蕪的大宅,這座井委實太貴氣了些。諸戶大宅大概是在曾經一戶雄偉的大宅上翻修建造的。

姑且不論這個,沒過多久,我就來到那棟土倉庫底下了。當然,中間還擋著一堵土牆,不過土牆緊貼著土倉庫而建,即使從牆外也可以近距離觀看倉庫。如同我預期的,土倉庫二樓朝後面開了一個小窗子。就連嵌有鐵條這一點,也像日記中記載的。我內心雀躍不已,伸長了脖子望著窗戶,耐心十足地等著。斑駁裸露的白牆反射出朝陽的萬丈霞光,大海的潮香一溜煙鑽進我的鼻腔。一切感覺都這麼明朗,實在無法想像這座土倉庫里會住著那種怪物。

但是,我看見了。我的視線從海面移開一會兒,不經意地撇向一旁,不知道什麼時候,窗戶的鐵條後面,出現了並排著的兩顆頭,還有四隻手,緊抓著鐵條。

一張臉又黑又青,是個顴骨高聳長相醜陋的男子,另一張雖然蒼白,卻是一張肌理細緻、膚色白皙的年輕女子的臉。

少女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奇的眼神與我詫異的眼神不期然交會,她一副羞於面對世人的神態,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羞澀表情,害臊似的把頭往裡面縮了回去。

與此同時,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啊,我竟也羞紅了臉,忍不住移開視線。愚昧的我,竟被連體人中的女孩那異樣的美艷打動了心房,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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