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北川刑警與一寸法師

我無法理解諸戶異樣的言行舉止,就這樣被留在房間里,悵然若失了好一會兒,不過諸戶說:「你明天過來,到時候我再告訴你一切。」因此我也只能暫時先回家,等明天再說。

不過就連來神田的路上,我都用舊報紙包著乃木將軍像,小心再小心,所以要把藏在裡面的兩個重要物品帶回自家,無疑是非常危險的。雖然我不這麼感覺,但不論是已經死去的深山木,還是諸戶,都說歹徒是為了得到這些東西才下手殺人的。儘管如此,剛才諸戶也沒有指示我該怎麼處理這些物品,就失魂落魄地回去了,想必是有什麼萬不得已的苦衷吧。我左思右想,覺得歹徒應該還沒有找到諸戶租的餐廳二樓,便將兩本冊子用力塞進橫木上破舊的裱褙破洞里,再做了一番修飾,乍看之下根本什麼都看不出來,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家。(但是事後才知道,我那即興的、頗為得意的藏匿地點,根本算不上安全。)

接著,直到第二天中午我去諸戶家,我們之間都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不過,這段時間還是發生了別的事,只不過並非我親身經歷。在這裡,我決定用稍微不同的筆法,插入許久之後才從本人口中得知的,一個名叫北川的刑警的辦案過程。

前些日子發生的友之助命案,就是由北川負責的,他是池袋署刑警。他的想法和其他警官不同,他甚至相信了諸戶的意見,在警視廳的人都已經撒手後,仍向署長爭取了調查許可,鍥而不捨地追蹤尾崎曲馬團(就是在鶯谷演出的友之助的曲馬團),繼續開展困難重重的偵查工作。

這個時候,尾崎曲馬團逃似的離開鶯谷,去偏僻的靜岡縣城鎮表演,而北川刑警幾乎與曲馬團同時抵達,他喬裝成衣衫襤褸的工人,在曲馬團里待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單是搬遷和搭建小屋就花了四五天,開始招攬客人是兩三天前的事,北川偽裝成臨時工,幫忙搭建小屋,努力與團員打成一片,因此如果他們之間有什麼秘密,應該早就已經獲知了,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掌握不到任何線索。「友之助七月五日去過鎌倉嗎?」「是誰帶他去的?」「友之助是不是與一個八十歲左右、彎腰駝背的老人有關係?」他不著痕迹地詢問每一個人,得到的回答卻都是不知道。而且看他們的樣子,絕對不像撒謊。

曲馬團中有個侏儒小丑。儘管已經三十歲了,身高卻只達到七八歲少年的高度,唯有一張臉看起來比老人還要老,是個很神秘的殘廢,也是這類人當中常見的低能兒。北川一開始沒把這個人放在眼裡,既不和他打交道,也不跟他打聽什麼,但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現這個侏儒雖然低能,卻非常愛猜疑,也容易忌妒,有時候還會做出常人望塵莫及的惡作劇。北川漸漸發現,這個侏儒或許是故意假裝低能,以此作為保護色,他想如果向他打聽,或許意外地可以掌握到某些線索。於是北川耐性十足地拉攏這個侏儒,到了他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問了他幾句話。我想要在這裡插入記載的,就是這段古怪的問答。

那是個晴朗、繁星點點的夜晚,表演結束眾人也收拾完畢的時候,侏儒因為沒有聊天對象,獨自走出帳篷乘涼。北川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他走近侏儒,在昏暗的戶外和他閑聊了起來。聊的內容不著邊際,逐漸加入深山木被殺那天發生的事。北川假稱那天他是客人,前去觀賞鶯谷的曲馬團演出,憑空捏造出當時的感想之後,切入要點:

「那天有足藝表演,友之助——喏,就是那個在池袋被殺害的孩子,我看到他鑽進瓮里,讓人踩著轉。那孩子竟碰上那種事,真是可憐。」

「嗯,你說友之助啊,那孩子真可憐哪,終於被殺掉了。可怕——可是啊,小哥,你說那天友之助有足藝表演,你記錯啦。別看我這樣,記性可好了。那天,友之助不在小屋啊。」

侏儒話音里不知道帶著什麼腔調,嘰里呱啦地說道。

「我和你賭一兩,我確實看到了。」

「不對不對,小兄弟,你記錯日子啦。七月五日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我記得非常清楚的。」

「我怎麼可能記錯日子?那不是七月的第一個星期天嗎?你才記錯日子了吧?」

「不不不。」

在黑暗之中,一寸法師似乎露出了戲謔的表情。

「那,友之助生病了嗎?」

「那傢伙怎麼可能生病?來了個師傅的朋友,把他帶走了。」

「師傅?你說的是阿爸,對吧?」北川對友之助說的「阿爸」印象深刻,便刺探道。

「咦,你說什麼?」一寸法師聽了之後突然露出驚恐萬狀的模樣,「你怎麼會認識阿爸?」

「我不認識啦。是個八十歲左右、彎腰駝背、腳步蹣跚的老頭子對吧?你們的師傅就是那個老爺爺吧。」

「不是不是,師傅才不是那種老頭子,他的腰根本不彎。你沒見過他吧?師傅不怎麼來小屋的,他是個……嗯,他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傴僂得很厲害。」

北川心想:原來如此,是傴僂啊,所以才會被看成老人也說不定。

「他就是阿爸嗎?」

「不是不是,阿爸才不會來這種地方,他在更遠的地方。師傅跟阿爸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那阿爸到底是什麼人?他是你們的什麼人?」

「我也不太清楚,阿爸就是阿爸啊。他跟師傅長得很像,一樣是傴僂,或許跟師傅是父子也說不定。不過我可不敢說,我們不可以談論阿爸的事。你不要緊,可要是被阿爸知道了,我就慘了。又會被塞進箱子里了。」

聽到箱子,北川聯想到現代拷問罪犯的一種道具箱子,不過他想錯了,後來才知道,一寸法師所謂的「箱子」,是比那種拷問道具更恐怖好幾倍的東西。總而言之,對方意外地容易親近,談話也漸入佳境,令北川歡喜不已,他內心雀躍著繼續提問。

「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七月五日帶走友之助的不是阿爸,是師傅的朋友對吧?你聽說過他們去了哪裡嗎?」

「小友那傢伙跟我很要好,他只偷偷告訴我一個人,說他去了景色優美的海邊,去玩沙子,還有游泳。」

「是不是鎌倉?」

「對對對,好像是叫鎌倉。小友那傢伙特別受師傅的寵愛,美差常掉到他頭上。」

聽到這裡,北川不得不相信諸戶那異想天開的推理(也就是直接下手殺害初代和深山木的都是友之助)竟然全對了。不過他必須慎重行事,不能隨便出手。雖然可以拘捕一寸法師,逼他說出全部實情,可是這就打草驚蛇了,搞不好還會讓真兇逃之夭夭。在此之前,必須更進一步研究在他背後的「阿爸」這個人物才行。因為或許這個「阿爸」才是真兇。再說,這或許不只是單純的殺人命案,而是一樁更為複雜可怕的犯罪事件。北川是個十足的野心家,他打算親手調查出一切之後,再向署長報告。

「你剛才說會被塞進箱子里,你說的箱子到底是什麼東西,有那麼恐怖嗎?」

「可怕——那是你們沒見識過的地獄啊。你看過裝人的盒子嗎?進去後手和腳全都麻痹得無法動彈,像我這種殘廢,都可以裝進那種箱子里。啊哈哈……」

一寸法師神神叨叨了一陣,詭異地笑了。儘管他不聰明,卻似乎還是有理智的,不管再怎麼追問,接下來他都打哈哈混過去,不肯明確回答。

「你害怕阿爸是吧?你這個膽小鬼,可是你說的阿爸在哪裡?很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我忘了是哪裡了。在大海另一頭非常遙遠的地方。那裡是地獄,是惡魔島。我光是回想就渾身發毛啊。可怕——」

如此這般,當天晚上不管北川再怎麼努力,都無法獲得更進一步的信息,不過他確定自己的推測沒有落空,心裡十分滿意。接下來幾天內,北川耐性十足地籠絡一寸法師,等待對方敞開心房,好問出更詳細的信息。

就在這當中,北川漸漸了解到「阿爸」這個人物的不可捉摸和可怕,以及一寸法師和友之助會對他如此畏懼的理由。一寸法師的說辭含糊不清,僅靠這點信息沒辦法掌握阿爸確切的長相,不過有時候,北川會感覺那並不是人類,而是一種詭異的獸類。他甚至覺得傳說中的惡鬼,就是指這種生物。一寸法師的話語和表情,處處放大了這種感覺。

此外,他也隱約了解到「箱子」的意思。雖然只是想像,可是當北川化想像為實物圖景時,連他都不禁被那種可怕的情狀嚇得幾乎魂飛魄散。

「我打一出生就在箱子里了,完全動彈不得。只有頭從箱子的洞里露出來,方便別人喂我飯。我的身軀和四肢就被塞在箱子里,乘船來到大阪。我是在大阪被放出箱子的。那個時候,是出生以來第一次被放到箱子以外的地方,我怕得幾乎死去,就像這樣縮成一團。」

有一次,一寸法師這麼說,他粗短的手腳像剛出生的嬰兒般緊緊地蜷縮在一起。

「不過這可是秘密,我只對你一個人說啊。如果你不保密,可是會遭殃的,會被塞到箱子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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