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九、鋸子與鏡子

(註:這中間有關於幼年時代的各種回憶,略去。)

我漸漸明白,助八爺實在是個好爺爺。不過我也明白,他雖然是個好爺爺,卻被外面的人(或許是神。如果不是,或許是那個可怕的「阿爸」)吩咐不可以對我好。

我(阿秀和阿吉都是)都非常想和人說話,但助八爺教完歌以後,就算我傷心,他還是會裝作看不見,自顧自離開。助八爺來了很久了,有時候跟我們說話,可是每次都只說幾句,就閉上嘴巴了,好像有一股無形的神秘力量迫使他不得不這麼做一樣。「獃子」阿米嫂說得比較多。不過我想知道的事,她只肯告訴我一丁點兒。

文字和物品的名稱,還有人類的心,大部分都是助八爺教我的,但助八爺說「我沒有學識」,也不肯教我識更多的字。

有一次,助八爺帶了三本書上來,說:「我在行李裡頭找到這些書,你可以看看上頭的圖。這連我都讀不懂,憑你實在不可能讀得懂,不過如果我告訴你太多,會遭殃的。就算你讀不懂,至少能把它當成你說話的對象。」他把三本書給了我。

書名分別是《兒童世界》、《太陽》與《回憶錄》。封面上用大大的字這麼寫著,我想那應該就是書名。《兒童世界》很有趣,上面有許多圖畫,我讀得最多的就是它;《太陽》里寫了各種各樣的事,有一大半到現在我都覺得難,看不懂;《回憶錄》裡面寫著悲傷又快樂的事情。讀了幾次以後,這本書成了我最喜歡的一本。不過還是有許多我不明白的地方,就算問助八爺,他也是有些地方懂,有些地方不懂。

書上的文字和圖畫,描述的全都是發生在非常遙遠的地方、我從來都不曾經歷過的事情,所以就算懂,其實也不是真懂。我覺得那些事都像夢一樣。還有,聽說在遙遠的世界裡,還有更多,比我知道的多上百倍的事物、思想還有文字的孩子,可是我只知道這三本書,以及助八爺告訴我的一些事,我想還有非常多的事,是《兒童世界》里的太郎這個孩子知道,而我卻一點兒都不知道的事情。聽說世界上還有叫學校的地方,就算是很小的孩子,學校也會教他們非常多。

我拿到書,是助八爺過來這裡後兩年左右的事,大概是我十二歲的時候。但是拿到書之後的兩三年內,不管我怎麼讀,裡面的內容還是完全不懂。不明白的地方我問助八爺,可是他很少教我,大部分時候都像啞巴阿年嫂那樣,不肯回答我。

識得文字之後,我明白了悲傷的心是怎麼回事。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漸漸體會到殘廢有多悲慘。

很多時候,我也明白阿吉的心。

在我心裡,阿吉的心比阿秀的心更要殘缺。阿吉不像阿秀那樣讀得懂書,就算說話,也不像阿秀那樣知道許多事。阿吉只有力氣大而已。

雖然如此,阿吉心裡也很明白自己是個殘廢。阿吉和阿秀只有說這件事的時候不會吵架,兩個人都變得悲傷,凈說些難過的事。

我想寫下一件最讓我傷心的事。

有一次,飯里的配菜加進去一種我不認識的魚,我問助八爺這種魚叫什麼名字,助八爺說這叫章魚。我問章魚長什麼模樣,助八爺告訴我章魚有八隻腳,是一種長相醜陋的魚。

於是我便在心裡想,原來和人類相比,我更像章魚,我也有八隻手腳。我不知道章魚有幾個頭,不過我就像有兩個頭的章魚一樣。

後來我老是夢見章魚。我不知道真正的章魚長什麼樣子,所以夢裡的章魚都是我小時候的模樣。每當做那種夢的時候,我還能看到許多形狀相同的東西在海水裡面走動。

不久後,我萌生了一個念頭,想把我的身體切成兩半。仔細一看,我發現我身體右半邊,不管是臉、手、腳還是肚子,全都聽命於阿秀,但是左半邊,無論是臉、手還是腳,都完全不聽阿秀的指揮,我想這是因為左邊裝著阿吉的心的緣故。所以,我想把身體切成兩半,本來是一個的我,就可以變成兩個不同的人了。就像助八爺和阿年嫂那樣,阿秀和阿吉會變成不同的兩個人,可以自由地活動、思考、睡覺。那樣的話,是一件多麼令人高興的事情啊!

如果把阿秀和阿吉當成兩個不同的人來看,連在一起的只有阿秀的左邊臀部和阿吉的右邊臀部。只要把那個地方切開,就可以變成兩個人了。

有一次,阿秀對阿吉說出這個想法,阿吉也高興地附和,就這麼辦吧。可是沒有東西可以切。我知道鋸子和菜刀這些東西,但我還沒有見過。於是阿吉便說,我用牙齒咬開好了。阿秀說不可能,阿吉一口咬了上來,非常用力,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阿秀和阿吉一齊哭了起來。所以阿吉只試了一次,就不敢再試了。

雖然就嘗試了一次,但只要一想起自己是殘廢,或是吵架、傷心的時候,就又會想切開了。有一次,我拜託助八爺拿鋸子過來,助八爺問我要做什麼,我說要把自己切成兩半,助八爺大吃一驚,說那樣做的話,我會死的。我說死了也沒關係,一邊哇哇哭一邊拜託助八爺,他卻怎樣都不肯答應。

(中略)

開始讀書以後,我(阿秀這邊)學到了化妝這個詞。我想那就像《兒童世界》插圖上的女孩那樣,把面孔弄得乾淨漂亮,再穿上好看的衣服,我就問助八爺,助八爺說,化妝是把頭髮綰起,再在臉上抹上一種叫白粉的粉。

我請助八爺幫我帶白粉來,助八爺笑了,然後說:「真可憐,你畢竟還是個女孩子哪。」接著又說,「可是你從來沒有洗過澡,實在沒辦法抹白粉啊。」

我聽說過洗澡,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從來沒有洗過。每個月大概一次,阿年嫂(這也是偷偷的)會用鐵盆裝些熱水,搬到下面的木板房間里,我只用熱水擦過身體。

助八爺告訴我,化妝得有鏡子,但是助八爺沒有鏡子,不能拿給我。

於是我拚命懇求,助八爺便拿了一個叫玻璃的東西來,說這可以代替鏡子。把它掛在牆上一看,比起倒映在水中,這個效果好多了,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的臉。

阿秀的臉比起《兒童世界》圖畫里的女孩臟多了,但還是比阿吉的漂亮,也比助八爺、阿年嫂、阿米嫂漂亮。所以阿秀看到玻璃里自己的面孔以後,非常高興。阿秀心想,洗過臉後,抹上白粉,把頭髮綰起來,或許就可以變得跟插畫里的女孩一樣漂亮了。

雖然沒有白粉,不過阿秀早上用水洗臉的時候,都很努力認真地擦臉,想盡量把臉弄得乾淨一些。然後對著玻璃,思考頭髮該怎麼梳才能和圖畫里的女孩子一樣。一開始雖然綰得很糟,慢慢得梳起來的髮型漸漸和畫里的女孩一樣了。我梳頭髮的時候,啞巴阿年嫂在的話也會幫忙。阿秀變得越來越漂亮,真是令人高興極了。

阿吉不喜歡照玻璃,也不願意變得漂亮,所以老是妨礙阿秀,可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稱讚:「阿秀好漂亮。」

可越是變得漂亮,阿秀就越為自己是殘廢感到悲傷。就算阿秀一個人再怎麼漂亮,另一半的阿吉還是髒得要命,身體的寬度比正常人多了一倍,衣服髒兮兮的,就算把阿秀的臉弄漂亮了,也只是叫人徒然悲傷。即使如此,阿秀還是想至少把阿吉的臉也弄乾凈,拿水幫她擦拭,或幫她梳頭髮,但阿吉總是莫名其妙地生起氣來,阿吉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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