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來自化外之境的信

接下來該說說那本詭異的雜記本了。系譜中的秘密如果真像諸戶推測的,那就太令人振奮了。然而雜記本卻完全相反,不可思議的內容既陰森又恐怖,完全超乎我們的想像,是一封來自化外之境的信件。

這份記錄現在仍被我保存在文件盒底部,我把部分重要內容摘錄在這裡,雖然只是摘抄,篇幅還是相當長。但是這份不可思議的記錄,敘述了這篇故事中最核心的事實,因此得請讀者耐著性子讀一讀。

這篇文字很奇怪,記錄著作者自己的心路歷程,整頁紙都被寫得密密麻麻的,大概是拿著極細小的鉛筆寫上去的,裡頭有許多假名字母和假代字,字裡行間透出濃重的鄉土氣息,單是文章本身便已給人怪異之感。為了方便讀者閱讀,我把文字修飾成東京話,假名字母和假代字也用正確的漢字代替,抄錄下來。文中的括弧和句逗點,都是我加進去的。

我拜託教我唱歌的師傅偷偷帶來這個本子和鉛筆。在遙遠的國度,好像每個人都會將心裡想的事情寫下來,以此為樂,所以我(是一半的我喲)也想試著寫一下。

不幸(這是我最近才學到的文字)這件事,我也漸漸明白了。我認為不幸這兩個字,只適合形容我一個人。遙遠的彼岸有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個叫日本的地方,聽說每個人都住在那兒,但自打我出生以來,就沒有見過世界或日本。我覺得這個狀況,可以用不幸這個詞形容,我快無法承受不幸了。書上常出現「神啊救救我」這樣的句子,我沒有見過神,可是我也想說聲「神啊救救我」。這麼一來,心裡就會稍微舒服一些。

我哀傷的心想訴說,但是沒有傾吐的對象。每天都來這裡的助八爺,年紀比我大了許多,是一個自稱「爺爺」的老人,他教我唱歌。還有一個不會說話(叫啞巴)、每天送三次飯來的阿年嫂(她四十歲)。只有他們兩個人,阿年嫂當然不會跟我說話,助八爺也不太說話,不管我問什麼,他都只是眨眨眼睛,雙眼含淚,就算和他說話也沒用。此外就只有我自己。我也可以跟自己說話,可是我和自己合不來,我經常生自己的氣,氣極了還會跟自己吵架。我的另一張臉為什麼和這張臉這麼不一樣呢?為什麼想的事情都不一樣呢?我真是傷心極了。

助八爺說我現在十七歲。十七歲表示出生後過了十七年,所以我一定已經在這個四方形的牆壁里住了十七年了吧。助八爺每次來都會告訴我時間,所以我大概知道一年有多長,而「一年」已經過了十七次。這悲傷的日子是多麼漫長啊!我想一邊回憶,一邊寫下發生在這段時間裡的事。這麼一來,一定能夠寫盡我所有的不幸。

聽說孩子是喝母親的奶長大的,但我難過的是,我一點兒都不記得當時的事。據說天底下的母親都是慈祥的,但我完全想像不出我母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和母親相對應,我知道人是有父親的,不過如果那個人就是我父親,那麼我曾經見過父親兩三次。那個人對我說:「我是你的阿爸啊。」他是個長得很嚇人的殘廢。。。。

現在回想,我開始記事應該是在四歲或五歲。這之前我的記憶一片空白,沒有任何印象。我記得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待在這個四方形的牆壁里了。我一次都不曾走出這道用厚牆築成的大門。那道厚重的門總是從外面上鎖,不管是推還是打,都紋絲不動。

在這裡,還是先詳細描寫一下我住的四方形牆吧。我不知道長度的計算方法,不過以我的身體長度為基準的話,四方形的牆壁每一條邊都大概有四個我這麼長。高度約是兩個我疊在一起那麼高。天花板上有木板,助八爺說上面鋪著泥土,疊著瓦片。我可以透過窗戶看到瓦片的邊角。

現在我坐的地方,鋪了十張榻榻米,底下是木板。木板底下還有另一個四方形的空間,下到下面需要藉助一把梯子。那裡的大小和我住的四方形牆一樣,就是沒有榻榻米,裡面堆滿了形形色色的箱子,包括裝我衣物的柜子,還有廁所。這兩個四方形的地方好像叫房間,也叫土倉庫,助八爺有時候還叫它倉房。

倉房除了剛才的牆壁門以外,還有兩個窗戶,分別在上下兩側。大小都是我身高的一半,各嵌著五根粗大的鐵條。所以我也沒辦法從窗戶逃出去。

鋪榻榻米的地方,角落堆著棉被,還有裝著我玩具的箱子(我現在就在箱蓋上寫字)。牆上的釘子上掛著三味線,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就在這裡面長大,一次都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還有據說有許多行人的城鎮,我只在書上的插圖裡見過城鎮。可是我知道山和海。山和海可以透過窗戶看到。山是用土高高堆起的東西,大海有時候是藍色的,有時候會放出白光,又直又長的。聽說海裡面全部都是水。這些全都是助八爺告訴我的。

我試著回憶四五歲的時候,感覺那時候似乎比現在快樂多了。因為當時我什麼都不懂。那個時候還沒有助八爺和阿年嫂,只有一個叫阿與婆的老太太,他們都是殘廢。我曾經以為她就是我母親,可是仔細想想,我好像沒喝過她的奶,而且感覺也不像,因為她好像一點兒都不慈祥。可是那時候我還太小,不是很懂事。我也不記得她的長相和體形,只是後來聽到名字還想得起來而已。

她偶爾會跟我玩兒,給我糖吃,喂我吃飯,教我說話。記得當時我每天都沿著牆壁走來走去,或爬上被子,拿石頭、貝殼、木片當玩具,還常常哈哈大笑。啊,當時多好!為什麼我要長大呢?為什麼我要知道這麼多事呢?

(中略)

阿年嫂一臉不樂意,拿著飯菜下去了。吃飽的時候,阿吉通常很乖,我趁這個時候寫吧。阿吉是我的另一個名字。

我已經寫了四五天了。我不太識字,而且這是我第一次寫這麼長,所以寫得很慢。有時候寫一頁要花上一整天。

今天寫我第一次被嚇一大跳的事情好了。

長久以來,我一直不知道我和其他人是人類,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如魚、蟲、老鼠等不同的生物。人類是人類,外形大致相同,我一直以為人類的形狀是各式各樣的。這是因為我沒有見過很多人,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誤解。

我想那大概是我七歲時的事情。直到那個時候,除了阿與婆,還有在阿與婆之後過來的阿米嫂以外,我沒見過其他人,所以當阿米嫂費力地抱起我碩大的身軀,讓我透過嵌了鐵條的高窗瞭望外頭廣闊的原野時,我看到有個人經過,忍不住吃驚地叫了出來。過去我也曾經看過原野幾次,卻從來沒見過人。

阿米嫂大概是個「傻子」殘廢吧。她什麼都不肯告訴我,所以直到那個時候,我都不知道人類有大致相似的外形。

經過原野的人,外形和阿米嫂相同。而我的軀體和那個人還有阿米嫂完全不一樣。我不禁害怕了起來。

「為什麼那個人和阿米嫂都只有一張臉?」我這麼問,於是阿米嫂回答道:「哈哈哈,我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可我還是怕得不得了。睡覺的時候,會冒出一大堆只有一張臉的奇形怪狀的人類。之後,我凈做這樣的夢。

殘廢這個詞,是跟助八爺開始學唱歇之後學到的,是我十歲左右的事。「獃子」阿米嫂不來了,阿年嫂也剛過來沒多久,我開始學唱歌和三味線。

阿年嫂不會說話,好像也聽不見我的話,我一直覺得奇怪,後來助八爺告訴我,她是一個啞巴,也是殘廢。他還告訴我,所謂殘廢,就是有些地方和正常人不同的人。

所以我就說:「那助八爺還有阿米嫂、阿年嫂全都是殘廢,不是嗎?」結果助八爺好像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瞪著我,不過他還是回應:「啊,阿秀、阿吉真是可憐,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有三本書,那些印著小字的書,我已經讀了一遍又一遍。助八爺雖然不怎麼說話,可是長久以來,還是教會了我許多事,不過,這幾本書教會我的更多,比助八爺教我的還要多上十倍不止。其他的事我雖然不知道,但書裡頭寫的事,我都明白。書里還附了許多插圖,畫上有人類等其他東西。所以我現在已經知道人類的正常形狀了,但依舊覺得奇怪。

仔細想想,很小的時候開始,有個問題就一直讓我很疑惑。我有兩張長得完全不同的臉孔,一邊很美,一邊卻丑極了。美麗的一邊我可以隨心所欲,說出來的話也是我內心所想,然而醜陋的一邊卻總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說些完全違背我心意的話。就算我想阻止,她卻一點兒都不聽我的。

我生氣的時候,就用指甲抓那張臉,一抓就變得很恐怖,大吼大叫,哭鬧不休。我一點兒都不難過,那張臉卻淚流滿面。而且,在我悲傷哭泣的時候,醜陋的那邊臉有時也會露出開心的笑容。

無法隨心所欲的不只是臉,兩隻手和兩隻腳也是如此(我有四隻手和四隻腳)。聽我命令的只有右邊的兩手兩腳,左邊的手腳老是違抗我。

自我懂事以來,就一直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綁得緊緊的,總是無法隨心所欲。都是因為這張醜陋的臉和不聽話的手腳。漸漸聽得懂話以後,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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