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七、乃木將軍的秘密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對方有槍,而且我們也明白那並非單純的威脅,我們沒有追捕兇手,我、書生還有阿婆都嚇得臉色發青,不約而同地從各自的房間里跑出來,聚到諸戶正打電話報警的書房。

只有諸戶勇敢許多,他一打完電話,立刻跑到玄關,大聲呼叫書生的名字,命令他準備提燈。如此一來,我也不能呆立不動,我協助書生準備了兩盞提燈,追向跑出門外的諸戶,但由於今晚是個無月之夜,光線不佳,完全看不出兇手逃往哪個方向。後來我們心想或許兇手還潛伏在庭院里,於是借著提燈微弱的光線大略尋找了一下,但不管是樹叢里還是建築物的角落,都找不到半個人影。當然,兇手一定是趁著我們打電話、準備提燈,忙亂的時候逃遠了。我們束手無策,只能等待巡查到來。

一會兒之後,幾名轄區警署的警官趕到了,不過他們徒步穿過鄉間小徑,這一來已然浪費了不少時間,即使立即前往追捕兇手,希望也十分渺茫了。就算打電話到附近的電車車站通緝,也為時已晚。

最先抵達的警察檢驗了友之助的屍體、仔細搜查庭院,沒多久,法院和警視廳的人也陸續趕到了,訊問了我們許多問題。情非得已,我們只能坦白一切內情。於是,我們遭到非常嚴厲的訓斥,責怪我們不及時報警的同時,還被批評擅作主張,以至於接下來三番兩次被傳喚,一樣的問題被問過無數遍。不必說,通過我們的陳述,這樁怪事警方也告訴了鶯谷的曲馬團,有人前來領回屍體,但曲馬團說他們完全沒有線索。

諸戶也不得不將他異想天開的推理——少年雜技師友之助是兩宗命案的兇手——告訴警方,警方似乎也搜查了曲馬團,對團內人員進行了嚴格的訊問,但是沒找到半個可疑人物,沒多久,曲馬團便中止了鶯谷的表演,遷往鄉下地方演出,之後警方對於曲馬團的懷疑似乎就這麼不了了之了。此外,由於我的陳述,警方也知道了那個看起來年逾八十的怪老人,不過無論警方怎麼搜索,都找不到這樣一個老人。

十歲的天真少年犯下兩宗殺人兇案,八十歲的蹣跚老人使用最新式的勃朗寧手槍射殺了那名少年,這樣的推理乍看之下太過於荒唐無稽,似乎無法讓因循保守的當局接受。這一方面可能也是因為諸戶儘管身為帝國大學的畢業生,卻不做官,也不經營事業,而是埋首於千奇百怪的研究,至於我,又是個為愛瘋狂的文學青年,所以警方似乎將我們歸類為某種妄想狂——沉迷於復仇及犯罪的怪胎。雖然或許是我多心,不過感覺上連諸戶那番井然有序的推理都被警方當成了妄想狂的胡思亂想,得不到嚴肅對待。(靠著巧克力騙來的十歲幼童的坦白,警察根本不當一回事。)換句話說,警方似乎依著他們自己的思路追捕兇手,可是結果連個嫌疑犯都找不到,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在曲馬團的索賠要求下,諸戶支付了一大筆有點兒類似於奠儀的賠償金,還被警方狠狠地訓斥了一頓,這還不算,還被當成了偵探狂。和這件事沾上邊,諸戶真是吃盡了苦頭。可是他卻沒有因此消沉,看起來反而更加熱衷了。

不僅如此,就像警方不相信諸戶臆想症的推理,諸戶也不把他們的見解當回事,因為警方對命案的分析太過於具體。證據就是,後來我曾將深山木幸吉恐嚇信上記載的「物品」,以及我收到深山木寄給我斷鼻的乃木將軍像這件事告訴諸戶,諸戶在接受偵訊時隻字未提,甚至還叮囑我,叫我也不可以說出去。換言之,他似乎想靠一己之力,徹底調查這一連串事件。

至於當時的心情,我對殺害初代兇手的復仇念頭絲毫未減,但是另一方面,卻也對事態越來越複雜而茫然失措。連續發生新的命案,案情不僅沒有因此明朗,反而糾纏得更加複雜難解,這奇特的狀況甚至令我感到恐懼。

此外,諸戶道雄表現出來意想不到的熱心,也是難以理解的謎團之一。我先前已經提過,就算他再怎麼愛我,又或者對偵探破案有多大的興趣,也不可能只因這兩個理由就表現出這樣的熱心,我甚至懷疑其中是否有其他理由。

這一點姑且不論,少年慘死事件之後幾天,我們周圍混亂不已,再加上對隱在暗處的敵人的恐懼,惹得我們更加心神不寧。當然我還是時常前往拜訪諸戶,但我們的心情都不夠平靜,不能很好地商量善後對策。因此友之助遇害好幾天之後,我們才談論起接下來該採取的步驟。

這天我向公司請了假(事件之後,我幾乎沒去上班),前往諸戶家,我們在書房商量,他的意見大致如下:

「我不知道警方調查得怎麼樣了,但感覺不怎麼值得信任。我認為這個案子超出了警方的常識。就讓警方照著他們的思路調查,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研究吧。就像友之助只是真兇的傀儡,射殺友之助的歹徒或許也同樣是傀儡之一,真兇完全隱身在迷霧之中。所以,只是漫無目的地尋找真兇,八成只會白費工夫。揪出真兇的捷徑是釐清這三宗殺人命案背後潛藏著的動機,這一系列犯罪的深層原因到底是什麼?我認為最重要的是確定這些事。你說深山木先生被殺之前收到的恐嚇信上,寫著要他交出『物品』的文字。對於兇手來說,恐怕這個『物品』是再多人命都比不上的重要東西,就是為了得到它,才會發生數起殺人事件。殺害初代小姐和深山木先生,潛入你的房間翻箱倒櫃,全都是為了這個『物品』。殺害友之助,當然是為了不讓真兇的名字曝光。話說回來,值得慶幸的是,那個『物品』現在在我們手中。我對斷鼻乃木將軍的價值一無所知,總之他們說的『物品』,肯定就是那個乃木將軍石膏像。所以我們目前的要務,就是調查這尊來歷不明、相貌古怪的石膏像。警方目前還不知道這個『物品』的存在,或許我們可以因此立下大功也說不定。目前我們的住處已經被敵人知道了,十分危險,有必要尋找一處只有我們知道的偵探總部。其實,我已經在神田租了一間房。明天你用舊報紙把那個石膏像包好,盡量普通不顯眼,以防萬一,乘車去我說的地方。我會在那邊等你,咱們在那兒慢慢檢查石膏像吧。」

用不著說,我立刻同意諸戶的提議,第二天雇了一輛車,在約定的時間內到他告訴我的那個地址。那是位於神保町附近的學生街,在餐飲店雜亂並排的彎曲巷弄里,有一家老舊的餐廳,二樓有個六榻榻米大房間是對外出租的,諸戶租的就是那裡。我從後門爬上又陡又直的樓梯,看到難得穿和服的諸戶坐在赤褐色的榻榻米上,背對著牆上裸露著大片雨水痕迹的牆壁。顯然,他正在等我。

「這裡真臟。」我說,不禁皺起眉頭。

「我是故意挑這種地方的。一樓是西餐廳,我們出入才不會引人注意,而且我想在這雜亂的學生街,也不容易被發現。」

諸戶得意揚揚地說。

忽地,我想起上小學時常玩的偵探遊戲。那不是一般的小偷遊戲,而是和朋友帶著本子和鉛筆,趁著夜深人靜到附近的街道四處潛行,故作神秘地抄下各家各戶的門牌,暗中記下某一町的第幾間住著什麼人,感覺好似掌握了什麼重大秘密似的,暗自竊喜。當時的夥伴非常喜歡這種帶有秘密色彩的事,玩偵探遊戲時,也因為把自己的小書房定位為偵探總部而得意不已,因此看到諸戶現在設立所謂的「偵探總部」而得意揚揚,令我覺得三十歲的諸戶好似當時那個喜好秘密的古怪少年,也覺得我們做的事就像孩子氣的遊戲。

儘管場面極為嚴肅,我卻莫名地輕鬆起來。諸戶的表情也神采飛揚的,表現出少有的孩子氣的興奮。年輕的我們,內心一隅確實因藏著秘密而興奮,同時也享受冒險的心情。我和諸戶的關係,不是只用單純的朋友就能界定清楚的。諸戶對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愛戀,而我當然無法接受他對我的愛戀,但理智上是明白的。另外,他對我的愛並不會讓我排斥。面對諸戶時,我和他彷彿有一方成了異性,彼此間蕩漾著甜蜜的氣氛。或許是那種氛圍,使得我們兩人的偵探活動變得更加愉快。

總而言之,諸戶從我手裡接過石膏像,愛不釋手地檢視一番,不一會兒謎團就被他解開了,幾乎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

「我事先已經知道石膏像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初代小姐沒有這種東西,卻被殺了。初代小姐遇害時被偷的東西,除了巧克力以外,就只有手提包,但這座石膏像裝不進手提包里。那麼被偷的肯定是更小的東西。如果是小東西,就可以封進石膏像里。柯南·道爾有一篇小說《六座拿破崙半身像》,是一個把寶石藏在拿破崙石膏像里的故事。深山木先生一定是想起了這篇小說,於是把神秘的『物品』藏在其中了。喏,拿破崙,乃木將軍,這兩者不是很容易聯想在一起嗎?我剛才仔細檢查了一下,發現這座石膏像雖然髒得看不清原來的樣貌,不過好像確實曾被剖成兩半。這個地方還可以看到嶄新的石膏細線。」

諸戶說著,手指沾了沾唾液,摩擦石膏的某個部位,原來如此,底下確實有條接縫。

「把它打碎看看。」

話音剛落,諸戶就把石膏像砸到柱子上。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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