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六、少年雜技師

我一眼就認出那就是鎌倉海邊的孩子之一。我向諸戶打了個暗號,告訴他這件事。他狀似滿意地點了點頭,在孩子身旁坐下。我也隔著餐桌坐下來。那個時候,孩子剛用完飯,正在看書生拿給他的圖片雜誌,他注意到我們,只是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孩子穿著骯髒的小倉水手服,嘴巴不停地蠕動著。那副長相,乍看之下猶如白痴,細看之下卻覺得他心底深處似乎隱藏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兇殘。

「這孩子藝名叫友之助,據說已經十二歲了,由於發育不良,個子矮小,看起來只有十歲左右。而且他沒有接受過義務教育,言語幼稚,也不識字。不過他本領高強,行動猶如松鼠般敏捷,算是智能發育遲緩的低能兒吧。可是他的運動本領和言語能力間有一種異樣的反其向而行的意味。雖然極端缺乏常識,但卻對犯罪有一種畸形的無師自通,可能是所謂的先天罪犯型兒童。目前不管問他什麼,他的回答都是曖昧不明的,他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我們他聽不懂我們的話。」

諸戶介紹了些背景信息給我,而後轉向少年雜技師友之助。

「你之前去了鎌倉的海水浴場對吧?那個時候,這位叔叔就在你附近,你記得嗎?」

「不知道。我沒去過什麼海水浴場。」

友之助翻著白眼斜了諸戶一眼,粗魯地應道。

「怎麼可能不記得?喏,和你們埋沙子玩的胖叔叔被殺了,亂成一團,不是嗎?你知道這件事吧?」

「我才不知道。我要回去了。」

友之助露出生氣的表情,猛地站起來,一副馬上要離開的態度。

「別胡說了,這地方那麼遠,你一個人回不去的。你不知道路。」

「我知道,不知道就問大人,我還獨自走過十里路呢。」

諸戶苦笑著,想了一會兒,命令書生把花瓶和巧克力拿過來。

「叔叔給你好東西,你再待一會兒吧。你最喜歡什麼?」

「巧克力。」

友之助站著,老實地回答,只不過聲音聽起來還帶著怒氣。

「巧克力是吧,這裡有很多巧克力,你不想要嗎?不想要就回去吧。回去的話,就不給你了。」

孩子看著那一大包巧克力,瞬間眉開眼笑了起來,卻倔強地不肯說要。不過他倒是坐回原來的椅子上了,默默地瞪著諸戶。

「看看這個,你很想要吧?我會給你的,不過你得聽叔叔的話。看到這隻花瓶了吧,很漂亮,對不對?你也見過一模一樣的花瓶,對吧?」

「沒有。」

「沒有?你真倔。好吧,先不說這個。不過,這隻花瓶和你平常鑽進去表演足藝的壺,你覺得哪個比較大?這花瓶還是小一些的,對吧?你鑽得進去嗎?就算你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鑽得進去,沒錯吧?」

就算諸戶這麼說,孩子依舊不吭聲,於是諸戶繼續說下去:

「怎麼樣,你試試看?我準備了獎品,如果你鑽得進去,我就給你一盒巧克力,你可以在這裡吃。不過,遺憾的是你肯定鑽不進去的。」

「我要是鑽進去的話,你真的會給我?」

不管怎麼說,友之助還只是個孩子,他終於落入了諸戶的圈套。

他迅速走近景泰藍花瓶,雙手扶住邊緣,往上一躍,輕巧地跳到花瓶牽牛花狀的開口上。然後先放進一隻腳,另一隻腳舉到腰部彎成兩段,臀部不斷扭動,以不可思議的靈巧鑽進了花瓶里。頭部隱沒之後,他高舉的雙手依然在空中掙動,不過沒多久也消失了。真是不可思議的絕技!從上往下一看,孩子黑色的頭就像瓶栓似的,塞滿了整個花瓶口。

「厲害厲害,已經可以了。我給你獎品,快出來吧。」

出來比進去稍難一些,費了一點兒工夫。頭和肩膀輕易地就掙出來了,不過要把彎起來的腿和臀部拔出來,還是挺辛苦的。友之助穿出花瓶後,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跳到地板上後,並沒有催促索要獎品,而是一聲不吭地木立原地,眼睛直直地盯著我們。

「這個給你,不用客氣,吃吧。」

諸戶把盒裝巧克力遞過去,孩子一把搶下,粗魯地扯下蓋子,剝開其中一顆的錫箔紙,扔到嘴裡,吃得津津有味。然後他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舔嘴咂舌,貪婪地盯著諸戶拿在手裡、包裝得最美麗的三盒巧克力。他對自己只拿到的包裝粗糙的獎品,極為不滿。從這些跡象來看,巧克力和包裝容器對他有著非比尋常的吸引力。

諸戶讓他坐到自己膝上,撫摸著他的頭說:

「好吃嗎?真是個乖孩子。不過你吃的巧克力只是普通的巧克力。裝在這盒金色罐子里的巧克力,比你剛才的獎品更要漂亮十倍、美味十倍。喏,你看看,這罐子多精緻啊,簡直就像陽光。我也想把這個給你,不過你得告訴我真話才行。如果你不老實回答我問你的問題,就不能給你了,明白嗎?」

諸戶就像催眠師開始催眠,一字一句地告訴孩子。友之助以驚人的速度接二連三地剝開錫箔紙,七手八腳地把巧克力塞滿一嘴,他也不離開諸戶膝蓋,樂得七葷八素,只不住點頭。

「這隻花瓶和巢鴨舊貨店店頭的花瓶,形狀和花紋都相同,對吧?你該不會忘了吧?那天晚上你躲在這裡面,半夜偷偷溜出來,穿過檐廊底到隔壁屋子裡去了。你在那裡做了什麼?你把短刀刺進一個熟睡的人的胸口,對吧?難道你忘了嗎?那個人的枕邊不是也擺著一罐美麗的盒裝巧克力嗎?你把它帶回去了對不對?你記得當時你刺死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喏,回答我。」

「是個漂亮的姐姐。有人交代我不可以忘記她的臉。」

「很好,很好,就這麼回答。然後,你剛才說你沒去過鎌倉的海邊,那是騙人的吧?你也用短刀刺進了埋在沙里的那個叔叔的胸口,對吧?」

友之助依然故我,沉迷於吃巧克力,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卻猛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露出極為害怕的表情。然後他突然扔下吃到一半的巧克力盒,作勢欲跳下諸戶的膝蓋。

「用不著怕。我們是你師傅的朋友。就算你告訴我們真話,也不要緊的?」諸戶急忙制止他說。

「不是師傅,是『阿爸』。你是『阿爸』的朋友嗎?我怕死『阿爸』了。你要替我保密啊,好不好?」

「你不用擔心,沒事的。喏,再回答一個問題就好,你要回答叔叔的問題啊。『阿爸』現在在哪裡?還有,『阿爸』叫什麼名字?你總不會忘了吧?」

「開玩笑,我怎麼會忘記『阿爸』的名字?」

「那你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呢?叔叔突然忘記了。喏,告訴我吧,只要說出來,這盒像太陽公公一樣耀眼的巧克力就是你的了。」

巧克力盒對這個孩子散發出致命的吸引力,他像中了魔,就像成年人無法抗拒一座金山就在眼前的誘惑,他露出不顧一切的神情,幾乎被這盒巧克力迷得忘乎所以。就在他要開口回答諸戶問題的一剎那,響起了一道異樣尖銳的聲響,諸戶「啊」地大叫一聲,推開孩子,躲了開去。眼前的友之助已經倒在地毯上,他白色的水手服胸口就像被一瓶打翻的紅墨水浸潤過一般,被染得一片鮮紅。

「蓑浦,危險!是手槍!」

諸戶叫道,猛地把我推到房間的角落裡去。不過我們提防的第二發子彈並沒有射過來。整整一分鐘,我們沉默著呆立在原地。

為了堵住少年的嘴,有人在窗戶外頭的黑暗中開了一槍。不用說,是對友之助即將坦白的內容感到危險的人下的手。或許就是友之助所謂的「阿爸」也說不定。

「通知警察吧。」

諸戶想到這件事,一溜煙跑出房間,沒多久,書房便傳來他打電話通知附近警察署的說話聲。

我聽著諸戶的聲音,杵在原地,腦海里忽地浮現剛才見到的那個詭異的、背駝成四十五度角的怪老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