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五、魔法之壺

「噯,你就耐心點兒聽我說吧。我都願意幫你為初代小姐和深山木先生找出兇手報仇了,你就讓我按部就班地陳述我的想法,再提出你的意見。因為我的推測也並非完全不可動搖的結論呀。」

諸戶制止我連珠炮似的發問,彷彿在進行他的專門學術演講似的,接下來的陳述依舊是有條不紊的。

「你的疑問,後來我也向附近的鄰居打聽過了。當時的狀況,兇手不可能避開舊貨店的老闆或看熱鬧的人群逃跑。舊貨店老闆打開門鎖的時候,街坊鄰居已經把路口擠得水泄不通了。所以就算兇手穿過檐廊底下,經舊貨店的廚房拉板去店面或後門,都不可能避開老闆夫婦或看熱鬧的人的目光而離開屋子。他是怎麼克服這個難題的?我這個業餘偵探在這裡遭遇了思維『瓶頸』。裡頭有機關,一定有什麼類似廚房拉板、不易被普通人一眼看穿的詭計。你大概知道吧,我三番兩次去初代小姐家附近,向鄰近的人打聽。然後我忽然想到,那件事發生之後,有沒有什麼東西從那家舊貨店被帶走?隔壁是個做生意的小鋪,店面陳列著各種商品,我就是懷疑其中的商品被帶走了,於是我調查一番,殺人事件發生的早上,在警察進行偵訊的種種混亂當中,有人買走了和這隻花瓶成對的另一隻。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大件物品售出。我算準了這隻花瓶一定有問題。」

「深山木先生也說了同樣的話。可是,我完全不了解其中的意義。」我忍不住插嘴。

「沒錯,我也不了解。可是我就是覺得可疑。至於為什麼,因為就在事件發生的前一晚,有個客人付錢預定了那隻花瓶,把物品仔細用布巾包好之後才回去的,第二天一大早再專人前來扛走,時間上太湊巧了,還挺值得深思的。」

「兇手總不可能躲在花瓶裡面吧?」

「不,你大概不會相信,我有理由相信有人躲在花瓶裡面。」

「咦?躲在花瓶裡面?別開玩笑了。這高度頂多才兩尺四五寸,直徑最寬的地方頂多也才一尺多。而且你看看這開口,連我的頭都鑽不過去。還說什麼可以裝進一個成年人,又不是童話故事裡的魔法壺。」

我走到放在房間角落的花瓶邊上,測量瓶子的直徑和高度,再把結果告訴諸戶,由於實在太荒唐,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魔法之壺。沒錯,或許這就是魔法之壺。不管是誰——一開始就連我都想不到這個花瓶能夠裝進去一個人。然而真的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我有理由推測確實有人藏在裡面。為了方便研究,我買下了落單的花瓶,但怎麼都想不透。就在我還沒有想出個眉目的時候,發生了第二宗殺人事件。深山木被殺的那天,我碰巧有事去了鎌倉,中途還看到了你,便忍不住跟著你去了海邊,結果不期然碰上了第二宗殺人事件。關於那個案子,我做了種種研究。事前,我已經知道深山木先生正在偵查初代小姐的命案,但深山木先生竟慘遭殺害,而且是被跟初代小姐同樣神秘的手法除掉,因此我便猜測這兩個案子或許有什麼關聯。於是我做了一個假設——只是假設,找到確實的證據前,很有可能被當成是胡思亂想。可這個假設是唯一的可能,不管套上這一連串事件的任何一個環節,都完全契合,因此我認為這個假設是可以信任的。」

由於醉意與興奮,諸戶充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他一遍遍舔他乾燥的嘴唇,口氣漸漸變得像在演講,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這裡我們先暫且放下初代小姐的命案,從第二宗殺人命案說起,這樣比較容易理解。因為我的推理就是遵循這樣的順序。深山木先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害了,不知兇手是誰,不知兇手什麼時候動的手。光是他身邊,就圍著好幾個人,而且他們一直注視著他,你也是其中之一吧。除此之外,那片沙灘還有上百名群眾來來往往。尤其深山木先生的身邊還有四名孩童圍著他玩耍。然而他們都沒有看見兇手,這豈不是前所未見的怪事嗎?根本是超越自然的狀況,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被害人的胸口插著一把短刀,既然有這個不動如山的事實,就非有兇手不可。兇手是怎麼完成這樁不可能的任務的?我假設了各種狀況。可是不管怎麼大膽想像,除了兩種情況以外,殺人事件都完全不可能成立。這兩種情況,一個是深山木先生出於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自殺了,另一個假設非常驚人,亦即當時圍在他身邊玩耍的孩子之一——也就是那些連十歲都不到的天真孩童,假裝正在玩沙子,趁機殺害了深山木先生。當時的四名兒童,他們為了埋住深山木先生,都各自專心地從不同的方向把沙子撥弄到他身上,因此其中一人要不被其他孩童發現,借著蓋沙,將藏在身上的刀子刺進深山木先生的胸口,也不是多困難的事情。深山木先生自己也因為對方是孩子,直到被刀子刺中之前,應該都沒有絲毫提防,而被刺中之後,估計連出聲的機會也沒有。接下來,兇手繼續若無其事地從上面蓋沙子,好藏住血跡和兇器。」

諸戶這番瘋狂的推理讓我大為吃驚,我盯著他的臉,忍不住出神了。

「這兩種情況當中,深山木先生自殺的假設,不管從哪個方面考慮,都不成立。即使看起來非常難以想像,除了認定兇手就是那四名孩童之一以外,找不到其他可以解釋的方法。而且一旦採用這個解釋,兩宗殺人案的種種疑問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乍看之下不可能的事,全都變得可能了。我說的就是你所謂的『魔法之壺』。人要躲進那隻小花瓶里,除了藉助惡魔的神通,否則應該是不可能的。但是這個結論,也是因為我們的思維被固化了,一般我們總是迷信殺人兇手就是犯罪學書籍插圖上畫的那樣,一臉橫肉、體形彪悍的壯年男性,思維自動過濾年幼的孩童,覺得孩子殺人是完全不可能的。在這次的事件中,兇手披著兒童這個隱身衣,讓我們的思考產生盲點。可是一旦把孩子放到殺人兇手的位置上,花瓶之謎就立刻解開了。那隻花瓶雖然小,但十歲的孩童或許可以躲得進去。只要用大布巾包起來,就看不見花瓶內部。孩子也可以從布巾打結的開口處出入,躲進去之後,再從裡面整理好開口,使它遮住花瓶口就行了。魔法不在花瓶本身,而在於躲藏在裡面的人。」

諸戶的推理有條不紊,一環扣一環,展開得極為巧妙。但是我聽到這裡,仍然有些不服。或許是我的情緒顯露在臉上,諸戶盯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初代小姐的命案中,除了兇手的出入路徑不明以外,還有一個重大的疑問,對吧?你該不會忘了吧,也就是兇手為什麼在那樣危急的情況下,仍然執意拿走巧克力盒。關於這一點,如果假設兇手是個十歲的孩童,拿走巧克力盒也就能理解了。因為對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裝在美麗盒子里的巧克力,是比鑽石戒指或珍珠首飾更具吸引力的物品。」

「我無法理解,」聽到這裡,我實在無法不插嘴,「一個還想著要巧克力的天真幼童,怎麼可能去殺害無辜的人,而且還殺了兩個?糖果與殺人,這個對照豈不是太滑稽了?你怎麼能夠要求那樣一個孩子具備在這場犯罪中呈現出來的極端的殘忍性,細緻機密的準備、精彩的機智以及行兇時的狠和准?你的想法,根本是穿鑿附會的妄想吧?」

「那是因為你把孩童當成這場殺人案的策劃者,才會覺得古怪。這場犯罪當然不是孩子策划出來的,這背後潛藏著其他人的意志,隱藏著真正的惡魔,孩子只是被訓練成一個相當得力的機械助手罷了。這是多麼奇特又多麼令人毛骨悚然的計畫啊。沒有人會懷疑十歲的孩童就是兇手,就算真相敗露了,孩童也不會受到和成人一樣的懲罰。就像扒手組織會利用天真無邪的少年,訓練他們成為真正的扒手,這可以說是把同樣的想法運用到極致吧。而且正因為是孩童,他可以藏進花瓶裡面安全地讓人搬運出來,也可以使小心謹慎的深山木先生疏忽大意。或許你會說,就算受到再好的訓練,會執著於巧克力的天真孩童,真的有可能下手殺人嗎?但兒童研究學者都知道,與成人相比,其實兒童殘忍得讓人意外。比如活生生地剝下青蛙的皮,或將蛇蹂躪得半死不活,樂在其中,這都是無法引起成人共鳴的兒童獨特的興趣。而這些殺害是無須理由的。根據進化論的解釋,兒童象徵人類的原始時代,比成人更加野蠻殘忍。挑選這樣的兒童作為殺人機械,幕後真兇的邪惡智慧,實在令人驚愕。或許你認為十來歲的兒童不管再怎麼訓練,都無法變成那樣一個手段殘忍、技藝高招的殺人兇犯。沒錯,非常困難。這個孩子必須無聲無息地穿過檐廊底下,從拉板潛入初代小姐的房間,迅速且正確無比地刺穿她的心臟,使她甚至沒有機會喊叫,然後再次回到舊貨店,蜷縮在花瓶憋屈的空間里忍耐一整晚。此外,他還必須在海邊,一邊與三名陌生的孩童玩耍,一邊趁著那些孩童不注意,刺殺深山木先生。十歲的孩童真能完成如此艱巨的任務嗎?就算真辦得到,接下來他又能嚴守秘密不向任何人透露半點口風嗎?這樣的懷疑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這都是正常狀態下的想法罷了,他們不知道訓練的效果有多驚人,只有不知道世上存在著超越常識的怪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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