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四、盲點的作用

局面俄然一變。

由於我在前文中陳述的種種理由,我認定諸戶道雄必定與這場犯罪事件有關,因此前往他家逼問,然而與他交談之後,沒想到他非但不是兇手,還與亡故的深山木幸吉相同,是一個業餘偵探。

不僅如此,諸戶還說他已經知道這樁案件的兇手是誰,甚至正準備告訴我。深山木生前那敏銳的偵探能力已令我驚嘆不已,沒想到此時又出現一個更優於深山木的名偵探,我不由得益發吃驚了。我和諸戶交往的時間不短,知道他是個同性戀、行為詭異的解剖學者,可說是極端古怪的人物,然而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還具備優秀的偵探才能。形勢的意外逆轉,令我驚詫萬分。

至今為止,就如同各位讀者一樣,對當時的我來說,諸戶道雄也是個全然神秘的人物。他異於世間普通人,從事的研究極為特異(詳細的內容,以後還有機會說明),又是個同性戀,或許是這些使得他看起來十分神秘,但似乎也不全然只因為這樣。表面上他看起來是個善人,骨子裡卻潛藏著不可思議的邪惡。總覺得他的周遭籠罩著一股氤氳不去的詭異妖氣。再者,他以業餘偵探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實在是太過於突然,使得我一時無法完全相信他的話。

儘管如此,他具備只有偵探才有的無懈可擊的推理能力。此外,他的表情和言談之間處處流露出良善的人性,儘管我心底仍然留有一絲疑念,卻忍不住相信他的話,按照他的意見行事。

「你說我也認識?這太奇怪了。我完全不了解。快告訴我吧。」我再次追問。

「一股腦兒告訴你答案,或許你無法理解,所以儘管有些麻煩,還是請你耐心地聽我陳述前因後果吧。那也是我做了偵探後付出的種種努力。不過也並非什麼大冒險,或四處走訪的過程中搜集到的信息。」現在的諸戶已經恢複冷靜自持了。

「嗯,我洗耳恭聽。」

「這兩宗殺人命案,每一宗乍看之下都不可能。一宗發生在密閉的室內,兇手怎麼自由出入?另一宗則發生在光天化日的眾目睽睽下,幾乎沒人目擊到兇手,這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不可能的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因此這兩個案子,針對這『不可能』本身加以細細排查,是最為必要的吧。只要看清楚不可能的內在,或許就能看到隱藏其中意外無趣的魔術機關。」諸戶也用了魔術這個詞。我想起深山木過去曾經使用過相同的比喻,於是對諸戶的判斷相信了幾分。

「這真的十分荒謬(深山木也說過一樣的話)。這個推斷實在是荒謬,我也不相信。只有一次的話,我是不會相信的,但是同樣的手法又發生在深山木先生的事件中,這使得我確定了自己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的。之所以說荒謬,是因為欺瞞的手法就像騙孩子一樣。想出這個手法的人真是膽大包天,同時不能否認點子本身的出類拔萃。由此可以肯定,兇手在障眼法的包裹下是非常安全的。該怎麼說才好?這個事件中隱藏著人類思維無法想像的醜惡及殘忍的獸性。乍看之下十分荒謬,但如果沒有非人的惡魔智慧,實在無法構思出這種犯罪。」諸戶有些激動,狀似憤恨地說著,不過說到這裡,他暫時沉默下來,目光深深地望入我的眼睛裡。此時,我感覺他的眼中失去了平常那種溺愛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恐怖。我肯定也被他影響了,心裡一下子被恐懼淹沒了。

「我是這麼想的。初代小姐的情況,就像每個人看到的,死於一個兇手完全無法自由出入的密室。每道門窗都從裡面上了鎖,不是兇手殺人之後還待在屋子內,就是兇手來自於家中。這也正是初代小姐的母親被當成嫌犯的理由,可就我掌握的信息來看,她母親實在不可能是兇手或共犯。不管發生什麼事,做母親的都不可能殺害自己唯一的女兒。因此我便認定這個乍看之下『不可能』的狀況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肉眼發現不了的機關。」

聽著諸戶口氣急切的說明,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沒來由的怪異感。一開始我覺得疑惑,諸戶道雄為什麼會對初代小姐的事如此上心?是出於對失去戀人的我的同情嗎?或者是因為他天生就喜歡偵探這個角色?可是總覺得不對勁。只因為這些理由,就讓他如此沉迷嗎?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其他的理由?這個謎團是後來才逐漸明朗的,但當時,不知為什麼我不由自主地任這個隱隱約約的疑惑留存心間,既不問出來,也不打消。

「好比解一道複雜的代數問題,碰到一個怎麼都解不開的問題。花了一整晚,也只是徒然寫了好幾張全是算式的草稿紙而已。於是我們的信念就開始搖擺:這肯定是個不可能解開的問題。但是偶然的靈光乍現,讓我們獲得了一個從另一個角度去看相同問題的機會,謎題輕而易舉地解開了。先前之所以解不開,可以說是被下了咒語,是被思考的盲點困住了。我認為初代小姐的事情也一樣,有必要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審視。在那種情況下,沒有出入口,指的是沒有通往屋外的出入口。門窗完全緊閉,庭院的地面和閣樓上都沒有腳印留下,地板底下也貼著鐵絲網,外面的東西進不去。換句話說,完全沒有可以從外面進入的常規入口,就是這個『從外面』進入的想法在作祟。兇手是從外面侵入,又逃出外面的先入為主的想法影響了眾人的判斷。」

學者諸戶的說明中夾雜著大量學術辭彙,再加上他吊人胃口的說話方式。我彷彿依稀了解他的意思,又彷彿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能愣在原地,卻又興緻勃勃地聽得入迷。

「那麼,如果不是從外面,兇手究竟是從哪裡進去的呢?裡面只有被害人和母親而已。如果我說兇手不是從外面進去的,一定會有人反問:那麼你的意思是兇手果然是母親?這麼一來,又回到原點了。其實很簡單的,關鍵點就在日式建築。喏,你還記得嗎?初代小姐的家和鄰居家是相連著的,並非獨立的一棟。只有那兩棟屋子是平房,一眼就可以認出來,對吧?」

諸戶露出難解的笑容看著我。

「那麼,你是說兇手是從隔壁進入,又從隔壁逃走的嗎?」我吃驚地問。

「從我們掌握的證據來看,這是唯一的可能。連成一棟的日式建築,一般情況下,閣樓和檐廊也是相連的。我總是想,那種長屋建築,就算再怎麼小心門戶也沒用,真是好笑呢,光是小心謹慎前後門的門鎖,卻完全忽視閣樓和檐廊的通道,日本人真是盲目樂天呀。」

「可是,」我再也按捺不住源源不斷的疑問,「隔壁住的是善良的舊貨店老夫婦,而且你應該也聽說了,那天早上初代小姐的屍體被發現後,隔壁住戶就被周圍的人吵醒了。在那之前,那一家的門窗也是緊緊上鎖的。還有,老人開門的時候,已經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圍觀,後來那家舊貨店幾乎成了接待室,應該沒有讓兇手逃脫的空間,而且我實在不認為那兩位老人會是藏匿兇手的共犯。」

「你說得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

「還有,可以進一步確定的是,如果穿過閣樓,那閣樓上的灰塵應該會留下腳印之類的痕迹,但警方調查之後,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另外,檐廊底下也都貼了鐵絲網,沒辦法通過不是嗎?兇手總不可能敲破地板,掀開榻榻米進去吧。」

「沒錯。可是,還有更好的通路。它一直招呼人們從那兒通過,那條通路極為普通,卻也因此一直沒被注意到。」

「除了閣樓和檐廊底下以外的地方嗎?總不會是牆壁通道吧?」

「不,不能延續那樣的思路。那個通道可以不必打破牆壁、掀開地板,或是需要任何破壞性的舉動,從那邊經過不會留下任何痕迹,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愛倫·坡有篇小說叫《失竊的信》,你讀過嗎?有個聰明的男子藏了一封信,他認為最聰明的藏法就是不藏,便將它隨手塞在牆上的信插里,警察翻遍了整間屋子,竟怎麼都找不到信。換個角度來說,每個人都知道的、異常顯眼的地方,在犯罪等場合,反而會被人忽略,不會被注意到。用我的說法,就是盲點在起作用。初代小姐的事件也是如此,說起來真是好笑,怎麼會想不到那麼顯而易見的地方呢?但這也是先前說的竊賊『自外面』入侵的觀念作祟所致。只要換成『敵人來自內部』來思考,馬上就可以發現了。」

「我還是不懂。到底是從哪裡出入的?」

我覺得彷彿被對方耍著玩似的,感覺有些不快。

「喏,長屋的房子有個特點,廚房的地板下都安著個約三尺見方的拉板。喏,就是存放木炭和柴薪的地方。那塊拉板空間通常都不打隔斷,而是直通到檐廊底下。一般人不會想到會有竊賊從這個地方進入房子內部,所以謹慎的人就算在通往戶外的地方貼上鐵絲網,也唯有那個地方,不會特地上鎖。」

「那麼,殺了初代小姐的人就是通過那塊拉板出入的嗎?」

「我去了那個住宅幾次,確定廚房有拉板,而且底下沒有區隔,直通所有的檐廊。換言之,可以推斷兇手是從隔壁的舊貨店廚房的拉板進去,穿過檐廊底下,再從初代小姐家的拉板潛入,並以相同的方法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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