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舊貨店的客人

由於家人擔心,雖然提不起勁兒,但我還是從第二天開始去S.K商社上班。偵查的事已經委託給深山木,我也無從幫忙,只能將希望放在深山木說好的一星期以後,空虛度日。下班之後,看不到總是並肩同行的可人倩影,那種寂寞驅使我不由自主地走向初代的墓地。每一天,我都準備花束,到她全新的卒塔婆 前哭泣。而每去一次,我復仇的決心也就越形堅定。感覺每一天都獲得了新的不可思議的力量。

到了第二天,我再也按捺不住,搭乘夜班火車拜訪鎌倉的深山木家,但他不在。向鄰居打聽,得知他「前天出去之後就沒有回來」。看樣子,那天在巢鴨道別之後,他就直接去了什麼地方了。我心想這情況,在約好的第五天之前,就算來訪也只是白跑。

不過到了第三天,我發現了一件事。雖然我完全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也算得上是一個發現。我遲了三天,才總算窺見了深山木龐大推理體系的冰山一角。

深山木提到神秘的「景泰藍花瓶」,始終在我的腦海盤旋。這天我正在公司工作,一邊打算盤,滿腦子想的卻都是「景泰藍花瓶」。奇妙的是,在巢鴨的咖啡廳第一次看到深山木塗鴉時,我對「景泰藍花瓶」就沒有初見面的生疏感。哪裡有那種景泰藍花瓶?我曾經在哪兒見到過它,而且是以可以聯想到死去初代的形式,這些信息殘留在我腦中一角。奇特的是,有一天它被算盤上的某個數字牽動,景泰藍突然浮在我的記憶表面。

「想起來了,我在初代家隔壁的舊貨店曾看過它。」

我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當時已經過了三點,我匆忙離開,趕到舊貨店去。直闖店裡,劈頭問了老店主一句:

「我記得這裡本來擺著兩隻巨大的景泰藍花瓶,已經賣了嗎?」

我裝作路過的客人,這樣詢問。

「嗯,是的,已經賣掉了。」

「真可惜,我原本想要的,什麼時候賣掉的?兩隻都被同一個人買走了嗎?」

「它們是一對的,但買主不同。那兩隻古董真是精美,放在這種窮酸的小店,實在是可惜了。出售的價格也挺高的。」

「什麼時候賣掉的?」

「有一隻是昨晚賣掉的,真不巧您錯過了,被一個外地人買走的。另一隻我記得是上個月,對,上個月二十五日賣掉的。正巧是隔壁發生事情的日子,我記得很清楚。」

就這樣,喜愛閑聊的老人,接著長篇大論地說起隔壁出事的經過。聽完後我得到明確的結論:第一個買家是個商人打扮的男子,訂下花瓶後付了錢回去,隔天中午派了個人過來,把用布巾包好的花瓶扛了回去。第二個買家是個身穿西服的年輕紳士,買下後當場招了輛人力車,把花瓶帶回去了。兩邊都是過路的生客,當然不知道他們的身份。

不必說,第一個買家前來領花瓶的日子,正好是殺人命案發生當天,這一點引起我的注意。但我完全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深山木一定也在思考花瓶的事,(老人記得很清楚,三天前有個疑似深山木的人前來詢問過同一款花瓶)為什麼他會如此重視這隻花瓶?一定有什麼緣由才對。

「我記得是鳳蝶花紋呢。」

「噯,是這樣沒錯。是黃底的,上頭有許多鳳蝶。」

我記得那是只高約三尺,直徑頗大的大花瓶,暗黃底色,上面有許多用銀細線勾勒的黑色鳳蝶四處紛飛。

「那花瓶是從哪裡得來的?」

「是從同行那裡收購的,聽說是某個實業家的破產處理品。」

這兩隻花瓶,從我出入初代家的時候開始,就已經陳列在店面了,擺了很久一段時間。然而初代剛死,這兩隻花瓶卻相繼在短短几天內被人買走,是偶然嗎?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我對第一個買家完全沒有頭緒,但對第二個買家倒是有些想法,因此最後我問了這個問題。

「第二位客人,是不是三十歲左右、膚色白皙、沒有蓄鬍、右臉頰有一顆醒目的黑痣?」

「沒錯,就像您說的。是位高貴優雅的先生。」

果真如此,那肯定是諸戶道雄不會錯。我詢問這個人應該到過隔壁木崎家兩三次,老闆注意到沒有?此時老闆娘正好走了出來,也加入了話題:

「這麼說來,就是那位先生呢,老頭子。」幸虧她是個不遜於男主人的長舌婦。

「兩三天前,喏,那個穿著黑色長禮服,走進隔壁的英俊先生,就是那個人。」

她把晨禮服和長禮服弄混了,但已經沒什麼可懷疑的了。慎重起見,我向店主打聽那位紳士僱用的人力車地址,前往打聽,得知送貨地點就是諸戶的住宅所在地——池袋。

這樣的揣測或許太突兀了。但是像諸戶這類所謂的變態,是無法用常理判斷的。他是個無法愛上異性的男人,不是嗎?為了獲得他心儀同性的愛,甚至企圖奪走對方的戀人,不是嗎?他唐突的求婚攻勢是那麼激烈,他對我的求愛又是那麼瘋狂。想到這些,難道不能斷定求婚失敗的他,為了從我手中奪走初代,鋌而走險,在詳盡的計畫之後犯下不留下證據的殺人重罪嗎?他這個人頭腦聰慧、冷靜。拿著手術刀殘酷地切割小動物,就是他的研究項目。他是個冷血動物,視鮮血為常物。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犧牲生物的性命,把它們當成實驗材料。

我不由得想起他剛搬到池袋不久,我拜訪他時親眼看的恐怖場景。

他的新居在距池袋車站半里 之遙的地方,四周十分蕭條,是一棟孤零零的、氣氛陰森的木造洋館,旁邊還有一棟作為實驗室的別館,鐵牆環繞整個宅子。家裡只有單身的他、十五六歲的書生 以及煮飯的阿婆三個人,除了動物的慘叫聲以外,沒有活人的氣息,十分冷清。平常他往返於住所和大學的研究室,沉溺於異常的研究中。他的研究主題不需直接接觸病人,似乎是與外科方面的開創性發明有關。

當時是夜晚,我走近鐵門,聽見了可憐的實驗動物——主要是狗——那令人不忍聽聞的哀嚎。從那條狗口中發出的凄厲慘叫,令人聯想到瀕死前瘋狂的掙扎,那哀嚎聲重重地撞擊到我的胸口上。一想到實驗室里,現在或許正進行一場驚心動魄的活體解剖,我就無法不感到毛骨悚然。

一進大門,刺鼻的消毒藥水味便迎面而來。我聯想到醫院的手術室,腦海里浮現監獄刑場的場景。動物直面死亡時束手無策的驚恐號叫,令我想要搗住耳朵。我甚至想改變主意打道回府。

才剛入夜不久,主屋卻沒有一道窗子是亮的。只有實驗室的窗戶透出光亮。我宛如置身噩夢,來到玄關,捺下門鈴。一會兒之後,旁邊實驗室入口的電燈亮了起來,主人諸戶站在那兒。他穿著潮濕的橡膠手術衣,被血糊染得鮮紅的雙手伸向前方,這些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我還能清楚地憶起那鮮紅色在電燈光線下發出妖異光芒的景象。

可怕的疑念充塞了整個胸口,然而我卻無法求證,只能無精打采地走在夜幕降臨的郊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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