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奇特的朋友

我生性內向,在同年紀的浮華青年之中,沒有特別交好的朋友,反倒是受到一些年長的、性情特別的朋友的眷顧。諸戶道雄無疑是其中之一,接下來我要向讀者介紹的深山木幸吉,也是當中非常特別的一個朋友。或許是我多疑,感覺上這些年長的朋友幾乎——深山木幸吉也不例外——都多多少少對我的外貌抱著某種興趣。即使不是出於齷齪的目的,總之我身上似乎有什麼吸引他們的力量。若非如此,像他們那樣各有一技之長的年長者,不可能願意來答理我這種毛頭小子。

總而言之,深山木幸吉是通過我公司年長的朋友介紹認識的,當時他已經四十多了,卻沒有娶妻生子,據我所知,也沒有任何親戚,真正孑然一身。雖然單身,但他並不像諸戶那樣厭惡女人,過去似乎也與不少女人發生過夫婦般的親密關係,在我認識他之後,也換了兩三個女人,但都持續不久,隔一陣子去看他,總發現之前的女人消失不見了。他說「我是剎那式的一夫一妻主義」,換言之,就是極端見異思遷。這種念頭雖然每個人都會有,或嘴上說說,但像他那樣旁若無人身體力行的恐怕少之又少吧。從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情。

他算是一個雜家,不管問他什麼問題,都無所不知。他看起來並沒有其他收入,但似乎有些積蓄,也不工作,而是在讀書之餘,以解開隱藏在社會角落的各種秘密為樂。當中他又對犯罪事件最感興趣,所有知名的犯罪事件,他都非插上一腳不可,有時候也會向這方面的專家提出有建設性的意見。

由於他單身,興趣又是如此,因此經常不知去向,三四天都不在家也是常事,想要湊巧碰上他在家,那真比登天還難。這天我邊走邊擔心是否又會撲個空,幸而就在快到他家的時候,就確定他在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從他家裡傳出一陣稚嫩的孩童聲音,中間還摻雜著深山木幸吉熟悉的渾厚嗓音,正以奇妙的音調唱著當時的流行歌曲。

走近一看,西洋館小巧的青色木質玄關門大開著,四五個頑皮的孩子坐在那兒的石階上,而深山木幸吉則盤腿坐在較高的門檻處,和大家一起搖頭晃腦地張大嘴巴,唱著:

「我從哪兒來的呀,什麼時候回哪兒去。」

或許是自己沒有孩子的緣故,他非常喜歡小孩,經常把附近的孩子召集在一起,自己當起孩子王同他們玩耍。奇怪的是,與他們的父母相反,孩子們都十分親近這個被左鄰右舍排斥的怪叔叔。

「呀,客人來了,來了個美麗的客人。下次再陪你們玩吧。」深山木看到我的臉,似乎已敏感地讀出了我表情中的秘密,不像平常邀我一同玩耍,而是讓孩子們回去,之後把我領進他的起居室里。

這兒雖說是西洋館,但以前大概是畫室吧,除了客廳以外,就只有小小的玄關和廚房,而這個客廳就兼做他的書房、起居室、寢室及餐廳,不過裡頭就像一家舊書店似的,到處都堆著書,當中擺著老舊的木製床鋪、餐桌、形形色色的餐具、罐頭、蕎麥麵店的外送提盒等,亂七八糟的。

「椅子壞了,只剩一張。噯,你就坐那張椅子吧。」

他邊說邊一屁股坐在鋪著看不出床單顏色的床鋪上,盤起腿來。

「你找我有事吧?你心裡裝著什麼事?」

他用手指把長而凌亂的頭髮往後梳,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來。每次一見到我,他都必定露出這種表情。

「嗯,我想借你的智慧。」

我看著對方那身如西洋乞丐般、沒有領子也沒打領帶的皺巴巴襯衫說。

「戀愛,喏,對吧?那是戀愛的眼神。而且你好一陣子都沒來看我了。」

「戀愛……嗯,是啊……那個人死了,被殺死了。」

我嗚咽著撒嬌似的,說出口之後,不知為何,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我把手臂按在眼睛上,號啕大哭起來。深山木下床來到我身邊,就像哄孩子似的拍著我的背,說著什麼。除了悲傷之外,還有一股不可思議的甜蜜感覺。當時,我內心深處有一種預感,如此坦露自己的脆弱會讓對方心跳加速。

深山木幸吉是個非常高明的傾聽者。我沒有按順序說明,只是一句句回答他的詢問。結果他獲知了一切——與木崎初代的初次搭話到她橫死的經過。深山木叫我把系譜和圖拿給他看,恰好我又收在內袋裡,我便把初代夢裡的海岸景色圖以及她送給我的系譜都拿了出來。深山木似乎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我為了隱藏淚水,面朝另一個方向,因此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當時的表情。

說完想說的話之後,我就沉默不語。深山木也異樣地沉默著。我原本垂著頭,但因為對方實在沉默得太久,便抬頭望他一眼,沒想到他正蒼白著一張臉,雙眼失神地望著虛空。

「你明白我的心情吧?我想報仇,我是認真的。至少要親手找出兇手,否則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罷休。」

我催促對方似的說,然而他表情依舊,沉默不語,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平日總像個東洋豪傑、大大咧咧的他,竟會如此深受觸動,這令我意外極了。

「如果我推測得沒錯,這個事件或許比你想的——也就是比現在看起來的,規模要巨大、可怕得多。」

好一會兒之後,深山木才思索著用嚴肅的口吻說。

「比殺人更恐怖嗎?」

他突然問出這種話來,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假思索地反問。

「我是說殺人的種類。」深木仍然是邊思忖,邊以不似平常的陰沉態度答道,「雖然手提包不見了,但你也了解,這不是單純的行竊吧?話雖如此,以單純的情殺來說,手法也太縝密了。這個事件背後,隱藏著一個非常聰明、老練而且殘忍的傢伙,這不是尋常的手段。」

說到這裡,他暫時停頓了一下,但不知為何,他那有些蒼白的嘴唇卻由於緊張而顫抖不停。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他的恐懼傳染給我,使得我也開始感覺好似有人正暗中觀察我一般。然而愚蠢的我,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他領悟了什麼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沒有猜測究竟是什麼讓他如此興奮。

「一刀刺入心臟正中央的殺人手法,以行竊事迹敗露而殺人來說,也太精準了。只憑一刀就致死,看似輕鬆,但若非具有極為熟練的技術,是辦不到的。而且完全沒有留下出入的痕迹,也沒有留下指紋,這是多麼叫人驚嘆的身手啊。」他讚歎道,「但是比起這些,更令人覺得恐怖的是巧克力盒遺失一事。雖然我還無法很清晰地推理出為什麼會丟失那種東西,但總有一種事態絕不單純的感覺。裡頭有什麼令人不寒而慄的要素。還有初代連續三個晚上看見的蹣跚老人……」

他的語尾模糊,就此沉默了。

我們各自沉浸在思慮中,直盯著彼此看。窗外,剛過中午的陽光燦爛無比,室內卻叫人感覺異樣的陰寒。

「你也認為初代的母親沒有可疑之處嗎?」

我想問清楚深山木的想法,於是提出這個問題。

「那根本不值一提。不管有再激烈的意見衝突,一個思慮通達的老年人,有可能就此殺掉今後唯一依靠的獨生女嗎?再說,根據你的陳述判斷,那個母親做不出那麼殘忍的事。掩人耳目地藏起手提包倒有可能,如果母親就是兇手,她有什麼必要撒這種莫名其妙的謊,說巧克力盒不見了?」

深山木說道,站了起來,目光掃了一眼手錶說:

「還有時間,趁著天黑前趕到吧。總之,我們先到初代小姐家看看殺人現場吧。」

他走進房間角落的帘子後面,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陣,沒多久,便換上一身較為像樣的服裝出來了。「喏,走吧。」他匆忙說了一句,抓起帽子和手杖,便率先走出戶外了,我立刻追上他。除了深切的悲傷、異樣的恐懼以及復仇的念頭以外,我心中再無別的想法。也不知道深山木將那本系譜和我的素描收到哪兒去了。初代死去的現在,我也用不著那些東西,因此完全沒把它們放在心上。

在火車與電車兩個多小時的路程中,我們幾乎都沉默著。我試著找些話題,但深山木兀自沉思,完全不理會我。但我記得他說了番奇妙的話。內容與後來也有關聯,十分重要,我回憶了一下,大概如下:

「犯罪這東西,越是巧妙,越像高明的魔術。魔術師明白如何不打開密閉的盒蓋,取出裡面的物品。喏,你懂吧?但其中是有機關的。在觀眾看起來絕對不可能的事,對魔術師而言卻再簡單不過。這次的事件,恰似密閉的魔術盒。不實際看過就不會知道,警方一定漏掉了重要的魔術機關。這個機關就算暴露在眼前,只要被思維慣性控制,就發現不了任何破綻。魔術機關大抵上都是暴露在觀眾面前的。我想那應該是個完全不像出入口的地方,但是換個角度去看,就會是個非常大的出入口,對兇手來說完全是門戶洞開的狀況。那裡既沒有上鎖,進去時也無須破窗鑿壁。因為那些地方儘管是開放的,人們並不會有意識地關閉。哈哈哈,我想的真是滑稽,實在荒唐。可是搞不好真是如此。魔術機關總是荒謬絕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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