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洪亮的犬吠把我從宿醉中驚醒!
真稀奇,認識喬默這麼久,我頭一次聽見她叫,還以為她是個啞巴呢。
她背對著帳篷,朝水泡子方向汪汪幾聲,又側著耳朵聽。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見後腦勺和仰起的鼻頭,以往夾著的尾巴現在驕傲地翹著,她不再是喪家之犬了。
「瞧瞧,她開始上班了。」亦風喜道,「我昨兒看了喬默的項圈,是被她自己咬斷的,那斷口乾脆利落。她其實完全有能力掙脫,但還是老老實實讓我們把她拴在那兒好幾天,就是叫咱放心,她不打算走。狗終究還是戀家的。」
「盜獵那麼凶,狗牙也當狼牙在賣,她不敢再流浪了,說不定喬默親眼看到了爐旺是怎麼死的。」我眉頭微蹙,又有點憂鬱起來,「連喬默都找到我們了,格林為什麼沒回來,他是不是回不來了?」
認出了格林的夥伴喬默,睹狗思狼,我也覺得傷感和不安,兒子的發小回來了,兒子在哪兒?喬默的到來彷彿給我傳遞了另一個不祥的暗示——我們重回草原八個月之久,方圓百里範圍內都留有我們的蹤跡,狼的嗅覺、感覺、洞察力比狗強何止百倍,狗都能發現我們,狼不可能沒察覺,除非……
「要有信心,這麼多牧民朋友都答應幫我們找。喬默的事兒你得這麼想,流浪狗都能活著,自由狼難道還會餓死不成?在沒確認死亡之前,我們都得相信格林還活著!」
是的,必須相信格林還活著,這是我們能在草原堅持下去的原動力。可是時隔兩年,莽原之上,沒有跟蹤器,沒有定位,一匹野狼的生死又如何確認得了?我們苦尋至今,沒有格林的任何線索,只有猜測。
我正看著喬默出神,忽聽遠處傳來黑頸鶴高亢的叫聲,牧民們的狗都向著一個方向跑去,喬默高吠兩聲後也沖了過去。發生什麼事了?我和亦風急忙跟出去瞧個究竟。
雄黑頸鶴跟藏狗死掐上了,他飛起來狠狠啄了藏狗一口,又迅速振翅,半高不低地飛著,那垂著的兩條鶴腿就在狗前方晃悠,引得狗在地面邊追邊蹦高,想跳起來咬他。
快飛高啊?萬一有個閃失,被狗咬住或者傷了羽毛那都是致命的打擊。為什麼黑頸鶴會跟狗群打起來?難道狗襲擊了鶴巢?!
「慫!慫!」亦風騎馬攆狗。
我用望遠鏡掃了一遍水泡子——大水剛退,水面的鶴巢空了!
我心一沉:「蛋被狗叼了!」
「不是那回事,快看那邊!」
我眯縫著眼一看,一個鴿子般大小、黑灰色毛茸茸的小傢伙跌跌撞撞地穿行在綠草叢中。
小鶴!他竟然已經孵出來了!是啥時候的事兒?我們又喜又急,這剛出生不久的小鶴就成了狗群追獵的目標。
雌鶴帶著小鶴往草叢深處躲,雄鶴掩護妻小,引開狗群。喬默也橫在其中。
我們扯著嗓子呼喊牧民們控制自家的狗。挨了訓的藏狗們一個個夾著尾巴,低著狗頭被各自的主人趕回營地。喬默平靜地看了一眼黑頸鶴,慢吞吞地跟在我們身後。我發現喬默的行為與其他狗不同,其他狗在追逐黑頸鶴,而喬默則去追撲那些狗,若非喬默阻撓了狗群,恐怕小鶴已經被叼在狗嘴裡了。
這片草場原本沒有那麼多住戶,都是來臨時避雨的,人類聚集的地方,必然對動物的生存產生影響,有威脅也有幫助。
大雨期間,糧食不多,但我卻常常看見多吉阿媽把玉米青稞撒到草地上供養黑頸鶴,阿媽說:「雨天水渾,小魚不好抓,這對黑頸鶴太瘦了……」
連日陰雨,動物不好過,人也不痛快。我們的衣服被子幾乎都生了霉,我把衣服攤開曬,袖筒里竟然探出了一朵蘑菇。
亦風瞧了半天,蹦出一句讓我吐血的話:「這能吃不?」好多天沒吃蔬菜,這傢伙饞瘋了。
好在羊圈土牆上的薺菜和灰灰菜長得倍兒好,我割來一大盆,涼拌著吃或者下到面塊兒湯里,還挺受大伙兒歡迎。
扎西拜託牧民留意狼的事兒,還真管用,各種各樣的線索傳遞過來。有人告訴我們,他的親戚初夏時就在牧道邊看見過一隻狼,腦門兒心有天眼,爪子有三個趾頭,喊他格林,還跟著走了一段路,不怕人,那肯定是格林沒錯。不過這過於完美的消息讓我們將信將疑——看見天眼需要多近的距離?這麼近的距離狼早就能從味道分辨出是不是熟人了,哪裡還需要跟一個陌生牧民走那麼久才確認離開呢?格林如果那麼傻,早就被誘拐了。何況狼也不會伸爪子讓人瞧「手相」,牧民如何能看見他被毛覆蓋的爪子上只有三個趾頭呢。也許傳話的牧民是為了安慰鼓勵我們吧。
眾多的消息中,有一條線索著實刺激到了我們的High點,那是牧民幾天前在河岸邊泥地上拍到的狼爪印照片,三個趾頭很清楚!
當我們趕去河岸邊拍照地求證時,只可惜經過河水一番漲落,岸邊的狼爪印已經被沖刷掉了。我們在河岸再沒有找到其他可以證明疑似格林經過的蹤跡。我們又在那一帶刻意觀察了幾天,沒有狼出現。三趾狼爪的線索斷了,我們只好拷貝了牧民的那張爪印照片珍存,好歹它是格林還活著的希望。
七月下旬,雨停水退,牧民們搬回了各自的牧場,只剩一家牧民的營地和我們隔著幾百米遠。那家牧民性情比較排外,不愛與我們來往,他家那幾隻護家藏狗特別兇猛,我們也不敢過去串門。
澤仁要到狼山下的牧場去游牧,臨走他把源牧房子的鑰匙留給我們,他說等路幹了,就想辦法弄些材料進山,把我們狼山上的小房子重新修起來,這段時間還讓我們繼續留在源牧的房子里住。澤仁的小侄兒蘿蔔黏著亦風,非要留下來陪我們。
牧民們一遷走,牧場上頓時冷清了,我們三人沒事兒時就喜歡逗喬默玩。小蘿蔔會一連聲地叫:「喬默、喬默、喬默……」然後數狗尾巴「簽到」的次數,噘著小嘴跟狗較勁,「你多搖了一次。」
我讓喬默嗅格林的多瑪和小時候的鈴鐺,滿懷希冀地問她:「喬默,格林在哪裡,你知道嗎?帶我們去找他吧。」又用藏語說了一遍。
喬默翻著眼珠,露出一點白眼仁兒,茫然無辜地望著我們,像一個滿腹話語倒不出的啞巴。亦風撫著她的耳朵,嘆道:「算了,別給她出難題了,喬默又不是警犬……她要能聽懂這些話就神了。」
喬默親狼疏狗的性格形成是有原因的。聽扎西聊過喬默原本是普通草原狗的後代,在大家都追捧藏獒的時代,她沒有什麼所謂的高貴血統,也就是雜種狗。喬默一窩有兄弟姐妹七個,是她媽媽偷跑出去自由戀愛的結晶。老主人對這一窩狗崽是又燙手,又不好殺生,只好軟纏硬磨送給親戚朋友,喬默也被送給老主人的朋友久美。
久美家已經養了三隻漂亮大狗,礙於朋友情面不得不收留喬默,但卻很不喜歡喬默,把喬默從小拴養著,只給一口湯喝。其他狗都有威武的名字,對喬默只叫她「強姆」(母狗)。久美高興時把其他狗吃剩的骨頭扔一塊給她,不高興時進帳出帳都要踹她兩腳,所以喬默總是夾著尾巴,露出一種小受氣包的神情。
這喝湯長大的喬默卻天生神力,長到四個月大時,普通鐵鏈就拴不住她了,她經常掙斷鐵鏈跑出去透氣,找點野食填飽肚子再回家,雖然每次回家都免不了被打得皮開肉綻,但她還是要出去。久美索性不拴她,想讓她自己滾蛋,還放其他狗追咬她,但喬默就算挨打受咬還是要回家喝湯。久美說喬默是個攆不走的癩皮狗,而且是個小偷,經常乘人不備進帳篷偷肉,還要偷吃曬在帳篷外的奶渣。
久美家的狗隨主人好惡,欺負喬默,反倒是路過的狐狸和狼不追咬她,喬默跟著狼還能撿到剩肉吃,久而久之,她和「道上」的朋友親近起來,沾染了些狼狐習性。狼來了,她不報信,狼殺了羊,她跟著吃肉。這就更犯了主人的大忌:「總有一天我要宰了你!」
這「總有一天」拖了非常久,久到喬默長成了牧場一霸,這狗像是天生能察覺某人的情緒,簡直成了精。每條狗的食盆都被喬默光顧過,久美放了狐狸葯的肉她卻偏不吃。
殺不了,趕不走!喬默偷了一截羊肥腸吧嗒著,遷場的時候還死皮賴臉地叼著羊肥腸跳上了卡車。久美拿她沒辦法,滿腔怨氣全部發泄在油門兒上!
巧了!喬默雖然身強力壯鬼靈精怪,卻有一個大弱點——暈車。
一路暈到了扎西牧場。久美和路遇的扎西閑扯了幾句話,喬默「暈乎乎」地一頭栽下車來,腿軟得站都站不穩,趴在地上流清口水。久美一看甩脫瘟神的好機會來了,開車一溜煙跑了。
也正是那年,我和四個多月大的格林在扎西牧場上做客。格林發現了這隻「軟狗」,他壯著膽子碰碰喬默的鼻子打招呼,喬默的暈乎勁兒還沒過,哇地張嘴,嘔出她上車前整吞的那截羊肥腸。
格林大喜過望——姐姐好客氣啊,來就來吧,還帶東西!
格林當即受用了這份見面禮。對犬科動物而言,只有最親密的關係才會為對方反芻肉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