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出版業與商業投資 第二章 對創作的認識

在過去的三十五年中,如果將我從事寫作的這個行當比作船塢的話,那在這個船塢里,沒有任何時候不是停靠著多於兩條的沒有完工,被我拋到一邊曬太陽的船隻的。一般來說,總有三四艘船在等待我去完工,以目前的情況來說,差不多是五艘。這似乎不是認真做事的樣子,其實倒不是因為毫無目的,而是因為我存心如此。

實際上,只要一本書自己能夠順順利利地寫下去,我便是一個忠實而又饒有興趣的書記員,幹勁也不會衰退。但是一旦這本書試圖將安排驚險場面,進行幽默對話,設想離奇事迹等苦差事全都推卸給我的腦袋時,我便會將它放到一邊,忘得一乾二淨。然後,我會將自己沒有完成的那些東西撿出來,看看其中有沒有經過兩年的擱置之後,還能重新活起來,讓我為它做書記員的東西。

純粹是一次偶然機會,我發現一部書寫到中間就一定會令你感到厭倦,不願再往下寫了,非要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之後,才會將精力和興趣重新激發起來;非要經過一段時間,才可以對已經損耗的原料重新進行補充。我是在將《湯姆·索亞歷險記》創作到一半時才有了這個珍貴的發現的。

那次,當我寫到手稿的第四百頁時,故事突然間便停了下來,堅決不肯再朝前邁一步了,連續許多天,都不肯前進。我感到失望難過並且大為詫異,因為我非常明白,故事還沒被講完,而我又不能理解,為什麼我竟無法前進了。到了後來我知道了,理由非常簡單——我的油箱裡面所儲存的原料已經用光了,空了。沒有原料,故事是沒有辦法前進的,空空的大腦是無法寫出什麼作品來的。

手稿在架子上一擱便是兩年。一天,我將手稿取了出來,讀了讀最後一章。也正是在這時,我有了這個偉大的發現,那便是,當油箱乾枯時,就一定要放下,等它重新裝滿。而當你睡覺時——以及你在做其他的什麼事情時,總之是在你沒有在意的時候,上面所說的那些無意之中的特別有益的思維活動實際上仍舊在進行著,等原料充足了,故事便會繼續前進,到那個時候,你用不著費什麼事,便會大功告成。

在這之後,每當我寫一本書時,只要是油箱乾枯,我便會毫不猶豫、毅然決然地將它擱置到一邊,深信兩三年之內的某個時刻,用不著我費什麼事,它就自然會充實起來,那時候,將這本書寫完便輕而易舉了。《王子與貧兒》寫到中間的時候便停下了,因為油箱幹了,在接下來的兩年間,我再也沒有碰過它。再比如《亞瑟王宮廷里的康涅狄格美國佬》,我也擱置了兩年。我的其他的一些書,寫到中間的時候,也產生了類似的情況。

我曾經寫過一個叫做《究竟是什麼》的故事,中間發生了兩次間歇。實際上,第二次間歇經歷了很長的時間,因為自第二次干擾到如今已經整整有四年了。我能夠肯定,如今我的油箱再次滿了,我又能夠撿起這本書寫完後十部,並且中間不歇氣,興趣也不衰退——但我卻不想這麼做。

現在,筆已經令我厭煩,見到筆我便渾身難受。我生性懶惰,口授令我反胃,但我能夠相當肯定,自己再也不會碰筆了。所以,那本書就永遠都完成不了。這實在是太可惜了,因為整本書的主旨(事實上)是新鮮的,到結束處肯定會令讀者們領略到一份美妙的驚詫。

另外還有一本沒有完成的書,我也許將它叫做《破舟避難記》。書被寫了一半,然後便這樣不了了之了。另外一本書名叫《細菌歷險記——一個細菌的三千年》,在寫了一半時,我便就此擱筆,不動彈了。還有一本名叫《神秘的陌生人》,完成了一大半,我真的特別想寫完它,一想到這一篇沒能完成,我便感到十分難過 。現在,這些油箱都已經灌滿了,以上那些書便會自動前進、完成的,只要我願意再次握起筆來,但我對筆卻已非常厭倦了。

另外還有一篇進行到一半的故事,四年前便寫了有三萬八千字,之後我將它毀掉了,就怕哪一天自己會控制不住將它寫完。赫克·芬來說故事,湯姆·索亞和吉姆也是作品中的主人公,但是,在我看來,在這個世界上,這三個夥伴所做的事情也夠多了,應該永遠休息了,是時候讓他們停下來了。

1893年,在魯昂時,我毀掉了價值一萬五千元的手稿;1894年年初,在巴黎時,我再次毀掉了價值一萬元的手稿——我是按照雜誌上的文章進行的估價。我就怕這些手稿留在身邊,說不定哪天我便會受到誘惑將它們賣出了,因為我深知這些東西不達標,不應該被流入市場。

按照通常的情況,目前不存在任何引誘之類的事情,我也不會想到要公開出版那些沒有把握的東西——只是當時我正深陷於債務之中,具有非常強烈的擺脫困境的引誘。為了將這樣的引誘趕走,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便是燒掉稿子。我的妻子英明而又賢惠,在當時那種經濟狀況下,她非但沒有對我的這種行為進行阻撓,而且非常鼓勵我的做法,因為她對我的聲譽的關心勝過其他一切。

大概就在這時,她還幫我抵制住了另外一樁誘惑。這便是曾經有人向我談過這樣的一個買賣,說只要我允許人家用我的名字來做一家幽默刊物的主編,他們便願意以五年為期限,每年付給我一萬六千塊錢作為酬勞。她能幫我將這場誘惑抵制住,我應該稱頌她。事實上對於我來說,這事還算不上什麼誘惑,但是,要是真的有些什麼誘惑的話,她肯定會幫我抵制的。

當我的想像力不錯時,我倒是挺能異想天開的,但是再異想天開,也肯定不會想到要通過去擔任一家幽默刊物的主編來換取生活費用。我不能不覺得那是(對於我來說)最為不幸的職業了,因為一旦我擔任了,我便還要兼任收屍的職務 ,才能令那個職業所帶來的悲涼氣氛或多或少減輕一些。我能夠興緻勃勃地對一份嚴肅的雜誌進行主編,但就是從來都不關心什麼幽默,所以我想自己也沒有什麼資格來出任幽默雜誌的主編或是隨便發些什麼議論。

我還有一些書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無論如何都不肯被寫出來。它們待在原地不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說什麼都不肯聽從勸說。倒不是這樣一本書不值得去寫——而是因為還沒有主動出現故事的恰當形式。一篇故事只具有一個恰當形式,如果你沒有能夠將這個形式找到,故事便講不成。你或許嘗試過十幾種錯誤的形式,但是,每次都無法維持太久,你便會發現自己的確沒有找到適當的形式——這樣,故事便總會停下來,不肯再向前邁一步了。

在寫《冉·達克》時,我開頭六次都沒有開好,每次我都會告訴克萊門斯夫人結果,每次她都會報以致命的批評——一片沉默。她不說一個字,但她的沉默卻有如雷鳴。到了後來,當恰當的形式被我找出來時,我立刻便發現這才是最為恰當的形式,並且我還知道,她會如何去說。果然,她那麼說了,說得絲毫都不含糊,絲毫都不猶豫。

曾經,我在十二年中前後共六次試圖去講一個簡單的小故事,我清楚只要找出恰當的出發點,便能在四小時內將故事講完。我共失敗了六次。直到後來的一天,在倫敦,我將這個故事的本來面目說給羅伯特·麥克盧爾聽,並建議他將這個故事刊登到雜誌上,並且懸賞徵求能將故事講得最為理想的人。那一時刻,我的興趣變得異常高漲,圍繞著這個故事講了足有半個鐘頭。然後他說:「你自己已經講出了故事。只要你將你剛才所說的那些寫到紙上就可以了,此外不用再費什麼事。」

我承認,這話很對。我用了四個鐘頭,便將那個故事寫好了,並且寫得連我自己都很滿意。就這樣,這篇小故事,這篇被我稱為「喪餅」的小故事,總共花費了我十二年零四個鐘頭才寫好。

開頭開得好,這自然至關重要,我無數次的經驗教訓將這一點證明了。二十五年前,也有可能是三十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故事,是一篇關於心理電報學奇蹟的故事。故事講的是某人研究了一個發明,能使相隔千里的兩個人的思想達到同步,並使他們通過天空通話,而無須電線的幫助。先後四次,我的開頭都開得不對路,故事也就再也寫不下去了。其中有三次,我都是在寫了一百頁以後才發現了自己的失誤。甚至在第四次,我寫了四百頁後才發現——我最後放棄了,咬咬牙,把它們全都付之一炬。

我在1876年的一個夏天於誇里農莊的書房中給特威切爾寫過一封信,那便是《一六○一》。現在細想起來,我當時真應該把事情搞得更好些才是。

這件事我至今還記得很清楚。那時我正在用功閱讀著一些東西,以便寫一篇一直以來都想寫的一個故事,即後來的《王子與貧兒》。我閱讀著古代英國的文藝作品,想讓自己浸泡在古代英語的環境里,讓自己能夠身臨其境地體會到當時的社會與生活,以便可以不費勁地在自己的作品中加以模仿。在其中一本書中,我讀到了一段簡短的對話,而這段對話足以表明古代英國貴婦人與紳士之間能夠說粗話說到何種程度,這一發現給了我非常深刻的印象,可以說是從沒有過的心理衝擊。

我的感受非常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