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初訪異邦

清晨,詹姆斯·邦德在克雷斯塔骯髒的房間中醒來,小心地捉一隻正在他大腿上叮咬的小蟲子,昨天晚上,他成了這些小蟲的盤中美餐。他憤怒地抓著癢,等著下一隻的出現。

昨天夜裡他到達這家旅館時,一個穿著無領襯衫,長著一副苦瓜臉的傢伙上前接待了他。邦德走進了旅館大廳,環視著四周。他看見,棕櫚樹的花盆上沾滿了蟲屎,地板和牆上的瓷磚且都褪了色。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個什麼樣的旅館了。這種老式旅館很像傳奇故事描述的那種客店,邦德喜歡這兒的氣氛,便安心地住下來。一天的旅行,他確實已經精疲力盡了。辦完手續後,那個人帶著他走進老掉牙的滑輪吊車,搖搖晃晃地上到三樓。

他的房間,擺著幾件上了年代的破舊傢具和一張鐵床,這跟他料想的差不多。他四處檢查了一下,看牆上、被單上是否有臭蟲留下來的血跡,又特意檢查了一下床上是否有臭蟲。還好沒發現什麼,看來這房間不是想像的那麼臟。

然而,他這個結論下得太早了。當他走進浴室,想洗個熱水澡,打開熱水龍頭時,只見龍頭空響了一陣後,竟流出了一條蜈蚣,之後就是一股細細的黃水。他不得不就著旁邊的冷水胡亂洗了個澡。他對這個地方太不熟悉了,不應該讓那個人這麼早就走,應該當著他的面,把房內的東西都檢查一遍。現在好了,他也埋怨自己,不該只看名字就選旅館的,不過也是他不想住大旅館舒適、柔軟的大床,因為他在家已經睡厭了。

雖然有蟲子叮咬,但他還是睡得很好。現在,他應該去買些殺蟲劑來,他決定忘掉那些舒適,適應這裡的一切。

邦德下了床,拉開暗紅色的絲絨窗帘,靠在鐵欄杆上,眺望這遠處旖旎的風景。右面的金角灣,靜若處子,而左面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卻是波濤起伏。一靜一動,相得益彰。在它們之間,是一些歪歪斜斜的房頂和高聳的清真寺塔尖。看到這美麗的異國風光,他頓時感到心曠神怡。就這方面來講,到這個旅館來住是對的,臭蟲帶來的不舒服完全可以被窗外的美景彌補。

這橫跨歐亞大陸的萬頃碧波在晨輝的照耀下,閃爍著片片金光,邦德站在窗前,足足欣賞了十分鐘。這樣的景色使他久久不願離去。當他轉身時,房間里灑滿了金色的陽光。他撥了個電話,讓侍者把早餐送到他的屋裡來。這兒的人都不懂英語,他只好用上法語。由於沒有熱水,洗澡用的是冷水,刮臉也只好用冷水。這一切都湊合過去了,只希望這裡的早餐不會使自己再湊合一次。

早餐總算沒有使他失望。用藍色瓷碗裝著的酸乳酪,深黃色的濃冰淇淋,剛去皮的新鮮的無花果以及一大壺黑咖啡,邦德一邊品嘗著豐富的早餐,一邊眺望著海峽上穿梭如織的汽船和舢板,心下想著可能從克里姆那裡傳來的消息。

九點整,那個高個子準時開著那輛羅伊斯轎車來接邦德。汽車穿過塔克斯姆廣場,就駛下了擁擠不堪的伊斯梯科拉街道,出了亞洲。一路上,邦德看到河邊上等待遊客的汽船噴著濃濃的黑煙;懸掛著優美十字錨徽章的商船,噴著蒸汽,正從格蘭塔大橋下穿過。街面上自行車自由飛馳,有軌電車正按著軌道滾滾向前,它的老式的球莖式喇叭不停地鳴告行人。這裡有塔尖直刺雲天的高高低低的清真寺,也有高聳入雲的像伊士坦布爾-希爾頓飯店這樣的現代建築。在這個城市中,既富有《天方夜譚》里那種迷人的東方情調,又充滿了現代化城市的韻味。

穿過格蘭塔大橋,汽車喘息著向右拐近了一條與河岸平行的鵝卵石馬路。幾分鐘後汽車在一個大木門前停了下來。

一個矮胖臉,長相兇惡的守門人馬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他為邦德拉開車門,揮手示意邦德跟他進去。他們穿過大門,進入一個小院子里。院子里有個整齊的砂礫花圃,正中央長著一棵高大多瘤的桉樹,幾隻斑尾鴿正在樹下啄食。這裡遠離紛擾和嘈雜,顯得異常地寧靜、平和。

他們沿著一條礫石小路穿進了另外一扇小門。邦德發現他們走進一間有拱頂的倉庫。拱頂上有一面圓形的窗戶。一束陽光正從高高的圓形窗戶里射進來。他聞到了一股涼涼的香料味兒,裡面還夾雜著咖啡香味。接著邦德又隨看門人沿著倉庫中間的通道向倉庫的一頭走去,突然一陣濃烈的薄荷味撲面而來。

在這長長的倉庫盡頭,有個圍著欄杆的平台,在那上面,六七個青年男女正坐在高凳上,忙著在賬簿上記賬。每本賬簿邊都有一個墨水瓶和算盤。邦德從他們身邊走過時,他們也沒抬頭看一眼。而坐在他們遠處的一個高個子男人看見他們來卻站起了身,向他們走了過來。他皮膚黝黑,面容消瘦,長著一雙深藍的眼睛。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向邦德笑了笑,然後領著邦德走到檯子後面。檯子後面有一扇斜掛著鎖的精緻紅木門。他敲了一下門,沒等裡面有反應,就推開門,帶著邦德走了進去。邦德走進門去後,他便退了出來,順手帶上了門。

「啊,親愛的朋友,快進來,快進來!我等你好久了!」一個身材高大、衣著整齊的男子看見邦德進來,忙從桌子邊站起身,大步迎上來跟邦德握手。

這人洪亮、友好的聲音背後隱隱透著一股威嚴,邦德估計,他可能就是T站的站長。此時邦德處在他的地盤上,自然一切都得聽從他的安排。他告戒自己,必須牢記這一點,這不單單是禮貌問題。

達科·克里姆熱情友好地握著邦德的手。這個握手純粹是西方情報人員強勁的手指握出來的,而不是東方那種像香蕉皮似的握手,這種握手使得你馬上想在衣服上擦手指。邦德覺得,這粗大有力的手簡直能輕而易舉地把自己的手指捏得粉碎。

邦德身高六英尺,但克里姆看來至少比他還高兩英寸。他虎背熊腰,看上去頂得過兩個邦德。他的臉盤很大,呈褐色,鼻子有骨折過的痕迹,藍眼睛分開很遠,透著一絲笑意。眼珠有些濕潤,還布滿了血絲,看得出他嗜酒如命。

克里姆長著一副吉普賽人的臉,臉上一副桀驁不馴的神情。他頭髮烏黑濃密,鷹鉤鼻,右耳垂上還帶著小小的金耳環。這張臉充滿戲劇性,富有生機,兇狠殘忍而又放蕩不羈。不要認為這是戲劇中的臉譜,這確實是現實生活中活生生的面孔。邦德覺得自己從未見過他這樣充滿熱情和朝氣的面容。邦德鬆開他那雙強健有力的大手,向他友好地笑了笑。

「謝謝你昨天晚上派車去接我。」

「哈!」克里姆高興得大笑起來,「不要光謝我,也要謝謝我們的蘇聯朋友,有兩班人馬去接你呢,當我們離開機場的時候,他們還一直尾隨著我們的車呢!」

「是輛尼斯帕牌的,還是蘭伯瑞特牌的?」

「你注意到了?是一輛蘭伯瑞特牌的。他們身邊有一群嘍羅專門干這種勾當。我稱那些人為『甲乙丙丁』,因為他們都長得差不多,而且都傻裡傻氣的,我們沒時間去理睬他們。這些人都是土匪,大部分是討厭的保加利亞人,蘇聯人專門派這些人做些傻事、臟活。不過,這次他們沒有太放肆。上一次,我好好地教訓了他們一下。當他們緊咬著我的車不放時,我讓司機來了個急剎車,再猛地一倒車,結果不僅撞掉他們車上一塊油漆,還在他們車子里留上一灘血跡。從那以後,他們就不敢再那麼放肆了。」克里姆走向椅子,示意邦德也坐下。並隨手遞給邦德一白色盒子香煙。邦德抽出一支點上。這是邦德抽得最美味的香煙。香煙很長,呈扁圓形,上面印著金黃色的新月圖案。這種煙的味道很淡,略帶點甜味。

克里姆取出一桿熏黃了的象牙煙嘴,把一支煙塞進煙嘴裡。邦德抽空環顧了一下房間。房間好像剛剛重新裝修過,裡面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油漆味。

房間呈正方形,很寬敞,周圍是十分光亮的紅木牆。克里姆的椅子後面掛著一塊東方織錦,一直垂到地板上。織錦後面好像有扇開著的窗戶,它不停地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邦德看了看四周,發現屋子的光線是從牆上高高的圓形窗口射進來的,估計織錦後面不可能有窗戶。也許織錦擺動著是因為這裡與金角灣很近的緣故。邦德不時可以聽見浪花拍打牆腳的聲音。右邊那面牆上掛著一幅鑲有金框的安妮戈尼女王畫像,對面牆上掛著一隻式樣極其考究的鏡框,裡面鑲著塞西爾·比頓在戰時給丘吉爾拍的一幅照片。牆邊擺著一個大書架。對面放著一張皮面的長沙發。房子中央的辦公桌,其抽屜的銅製把手閃著金光。屋角上還有一張放雜物的桌子,上面擺著三個銀質鏡框,裡面分別是兩張獎狀和一張被授予英帝國勳章的證書。

克里姆抽了一口煙,頭靠在椅子上,說道:「我們的朋友昨天來拜訪了我,在牆角安了一枚水下炸彈,當時我正和一個羅馬尼亞姑娘在桌子邊取樂呢。她想靠自己的美色來搞點情報。我倆正玩得高興,炸彈響了。當時我是沒什麼大的反應,卻把她嚇個半死。我放開她時,她都有點魂不附體了。嘿,想炸死我,沒那麼容易!」他磕了磕煙嘴,抱歉地說:「因為你要來,我就抓緊時間重修了一下,窗戶和鏡框上的玻璃都是剛裝好的,牆上的油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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