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登渾身發冷。
他首先想到的是夏洛特:她在那裡,正好暴露在危險的處境中;警衛們全都在集中精力保護亞歷克斯,除了傭人以外,沒有任何人保護她。我怎麼能這麼蠢呢?他心想。
他對亞歷克斯的擔心也不遜於夏洛特,沃爾登幾乎把這孩子視為自己的親生兒子。他以為自己住在沃爾登家裡便安全了,可眼下費利克斯正在去往那裡的路上,要麼帶著槍,要麼帶著炸彈,要去殺死他,說不定還會把夏洛特一併殺死,並且破壞那項條約——
沃爾登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是怎麼想的,竟然沒有制止他?」
湯姆森不瘟不火地說:「派一個人去和我們的朋友費利克斯單打獨鬥,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你覺得呢?我們已經親眼見過,我們好幾個人都不是他一個人的對手。看他的行為,他對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我那個眼線已經接到了命令,正在跟蹤他,並且彙報他的行蹤。」
「這還不夠——」
「我知道,伯爵先生。」湯姆森打斷了他的話。
丘吉爾說:「我們都冷靜一下,先生們。我們現在至少知道了這傢伙在什麼地方。我們將動用國王陛下的政府中一切可用的人力、物力,一定能逮住他的。你說呢,湯姆森?」
「實際上我已經這樣做了,先生。我已經與該郡的警察局局長通了電話,他將派出大隊人馬在沃爾登莊園站蹲守,一旦費利克斯下車就實施抓捕。與此同時,我那名眼線會像強力膠一樣將他盯得死死的,以免出現意外情況。」
「這不行,」沃爾登說,「趁他還沒有接近我家的時候就讓火車停下來,把他抓住。」
「我確實考慮過這樣做,」湯姆森說,「可是這樣做弊大於利。最好讓他以為自己非常安全,然後乘其不備抓住他。」
丘吉爾說:「我同意。」
「他要去的又不是你家!」沃爾登說道。
「這些事情,你還是留給專業人士去處理吧。」丘吉爾說道。
沃爾登心裡明白自己爭不過他們。他起身說道:「我要立即開車到沃爾登莊園去。你跟我同去嗎,湯姆森?」
「今晚不行,我要去逮捕那個姓卡拉翰的女人。我們抓住費利克斯以後就要對他提起刑事訴訟,而她將成為我們的主要目擊證人。我明天再去那裡,審問費利克斯。」
「我真不知道你哪裡來的自信。」沃爾登惱怒地說。
「這次我們一定會捉住他的。」湯姆森說。
「希望上帝保佑你說的是對的。」
火車冒著蒸汽駛進越來越濃的夜色之中。費利克斯望著夕陽在英國麥田的盡頭漸漸西沉。以他如今的年紀,已經無法像年輕人那樣,把機械化運輸看作是理所應當的事,他只覺得乘火車旅行如同一場奇妙之旅——當年那個穿著木鞋走過俄國泥濘的荒草地的男孩做夢也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包廂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一個年輕人,那人似乎下定決心要把當晚的《蓓爾美爾街報》一字不漏地讀完。費利克斯的心情幾乎稱得上愉快:明天早晨他便可以見到夏洛特,她騎在馬背上的身姿該是多麼矯健,秀髮被清風撩起。他們將攜手合作:她會告訴他奧爾洛夫的房間在哪裡,告訴他奧爾洛夫會在幾時幾刻出現在什麼地方;她將幫助他搞到一件武器。
他知道,自己心情愉悅的原因是她的信。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與他站在一邊。除了——
除了他曾對她說,自己只是要綁架奧爾洛夫。每當想到這裡,他便感到坐立難安。他試過把這件事置之腦後,但是這件事就像一個搔不到的癢處,讓他無法置之不理。唉,他心想,那該怎麼辦呢?我至少應該開始讓她對這件事做些心理準備。或許我應該告訴她,我是她的父親。那對她該是多麼大的觸動啊!
曾有那麼一會兒,他想過一走了之,徹底消失,永遠不再見她,讓她繼續平靜地生活。不,他轉念想道,這不該是她的命運,同樣也不是我的命運。
不知刺殺奧爾洛夫之後我會有何種命運。我會死嗎?他搖搖頭,好像要趕走這個念頭,就像攆走一隻蒼蠅似的。現在不是該傷春悲秋的時候,他還得做計畫呢。
我該如何刺殺奧爾洛夫呢?伯爵的鄉間別墅里一定可以偷到槍,夏洛特可以告訴我槍放在什麼地方,或者給我拿一支來。若是沒有槍,廚房裡還有刀,再不濟,我還有兩隻手。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頭。
我需要潛入宅子嗎?還是等奧爾洛夫到外面來?我應該白天下手還是晚上下手呢?我要不要把沃爾登也殺掉?從政治角度來說,沃爾登的生死無關緊要,但我還是想把他殺掉。這是私人恩怨——那又如何?
他再次回想起沃爾登接住那隻瓶子的情景。可別低估了那個人,他告誡自己。
我必須小心行事,確保夏洛特有不在場的證據——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曾幫助過我。
火車放慢了速度,駛進了一個鄉間小站。費利克斯努力地回憶自己在利物浦街車站看過的那張地圖,他隱約記得沃爾登莊園站是這個車站之後的第四站。
與他同行的那個人終於看完了那份《蓓爾美爾街報》,把報紙放在了身旁的座位上。費利克斯覺得,在自己親眼看到那裡的地形之前,是無法為暗殺做計畫的,於是他問那個人:「可以把您的報紙借我看看嗎?」
那人似乎嚇了一跳。費利克斯這才想起,英國人在火車上通常不會和陌生人說話。「請便。」那人答道。
費利克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可以,於是他拿起報紙,說:「謝謝你。」
他掃了一眼報上的頭條。他的旅伴正望著窗外,神態有些窘迫。他蓄的鬍鬚樣式在費利克斯小時候一度非常流行,費利克斯竭力回憶那個英文單詞……「連鬢鬍子」,就是這個詞。
連鬢鬍子。
你想住回你那個房間嗎?我已把它租給另一個人了,不過我可以把他趕走——那人蓄著連鬢鬍子,我最受不了連鬢鬍子。
現在費利克斯想起來了,他在售票處排隊時這個人也站在他身後。
他突然一陣害怕。
他用報紙遮住臉,以免面部表情暴露自己的心理活動。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清醒地思考。一定是布麗吉特說的某句話引起了警察的懷疑,因此派人監視她的住處。而監視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讓一名偵探住進費利克斯騰出的那間地下室。這名偵探看見費利克斯登門,認出了他,便跟蹤他來到了火車站。排隊買票時,那人就站在費利克斯後面,聽見他買了去沃爾登莊園站的票,於是那人也買了去同一個目的地的車票,然後尾隨費利克斯登上了這列火車。
不,不是尾隨。費利克斯在車上坐了大約十分鐘,火車才緩緩駛離車站。而那個蓄著連鬢鬍子的人直到開車前的最後一刻才跳上火車。那幾分鐘里他去幹什麼了?
他很可能去打了個電話。
費利克斯想像著這名偵探坐在火車站站長辦公室里打電話的情景:
「那個無政府主義者回到科克街的那幢房子去了,長官,我正在盯他的梢。」
「你在什麼地方?」
「在利物浦街火車站。他買了一張去沃爾登莊園站的車票,現在他已經上火車了。」
「火車開了嗎?」
「還沒有……過七分鐘才開。」
「車站有警察嗎?」
「只有零星幾個。」
「那不夠……這傢伙是個危險的人物。」
「我可以讓火車推遲發車,等您調一隊人馬過來。」
「那個無政府主義者有可能會起疑心,逃之夭夭。不行,你跟著他……」
那麼,費利克斯盤算著,他們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他們有可能在路上的某個地方把他抓住,帶下火車;也有可能在沃爾登莊園車站設下埋伏,等待抓捕。
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必須下車,立即下車。
眼前這名偵探該怎麼處理呢?必須甩掉他,讓他留在車上,不讓他通風報信,這樣費利克斯才有時間脫身。
費利克斯想:若是我手裡有可用的東西,就可以把他捆起來;若是我手裡有堅硬的重物,就可以把他砸昏;我可以掐死他,但這要費一番工夫,而且有可能被人看見;我也可以把他扔下火車,但是我又想把他困在車上……
火車開始減速。他們很可能就在下一個車站等著我,他心想,要是我有件武器就好了。這個偵探帶槍了嗎?我猜沒有。我可以把車窗打碎,用碎玻璃割斷他的喉嚨,但那樣做肯定會引來一大群人。
我必須下車。
鐵軌兩側出現了幾幢房子。火車正在駛進一座村莊,或是小鎮。火車的制動閘尖叫著開始剎車,一座車站慢慢地映入了眼帘。費利克斯全神貫注地觀察窗外是否有警察設下的圈套,站台看上去空無一人。隨著嘶嘶的蒸汽聲,火車顫了幾顫,停了下來。
乘客開始下車。幾名乘客從費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