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見修二獨自坐在公交車上,前往十津川村。這班公交車定時從奈良市五條開往和歌山縣新宮,車內乘客稀少,過了西吉野村之後,窗外儘是深山景色,秋楓滿天,眼底儘是楓紅。溪谷橫斷山壁,公交車沿著蜿蜒的狹窄山路直駛而上,穿過雜樹林,可以偶見杉木或檜木的倩影。
奈良大學舉辦了早期胃癌的病例研討會,近畿癌症中心推派參加的胃癌研究團隊,以都留病理科主任為首全員出席。研討會結束後,只有里見脫隊,獨自前往十津川村,他想拜訪山田梅。
穿過天辻隧道之後,視野豁然開朗。猿谷水庫的蓄水池映入眼帘,蔚藍的水面照映周圍樹影,與半年前的春天無異。里見凝視著平靜無波的水面,想起佐佐木庸平案件中的證人訊問。第三次證人訊問時,東佐枝子設法讓龜山君子以當庭證人的身份出庭應訊,為上訴人打開嶄新的契機。佐枝子平時總是含蓄而安靜,卻對這場官司有著莫名的熱情,積極的行動力令人不解。那股熱情究竟潛藏在何處呢?里見認為佐枝子必定也累壞了,如果可能的話,真想陪著她欣賞這片寂靜山色。想到這兒,他閉上眼睛,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大塔村,來到十津川村公所,里見發現一輛奈良縣政府的胃部集體健診車。半年前,這座偏僻村莊由近畿癌症中心派人負責檢查,如今總算有縣政府的健診車巡迴診察了。
健診車似乎即將結束檢查,村公所前排列的椅子上,只剩三、四人。這座位於深山裡的偏僻農村,以往交通非常不便,十年前如果村民患病,得抬著轎子送下山診治。通常這類病患已是無藥可救的重病病患,所以以前只要一家出現肺結核病患,所有村民無一倖免。這是一座沒有醫生的小村落,如今總算有胃部集體健診車願意到此服務了。近畿癌症中心的健診車初次來到十津川村時,村長曾表示,十津川村過去的死者當中,百分之四十都是死於癌症。那一次檢驗,也的確發現五十名受檢者中,有二十三位的親屬是死於癌症。儘管如此,依舊有人頑固地拒絕檢查。目前,日本四十歲以上的癌症高危人群約二千四百萬人,每年有十三萬人罹患癌症,其中因而死亡的有十萬人。根據厚生省的統計數據顯示,一輛健診車一年可以服務七千人,即使體檢隊的成員不眠不休地巡迴各地服務,一年頂多也只能檢查二萬人。然而,目前可使用的胃部健診車竟然不足二百輛。更嚴重的是,診斷X光片的醫生與檢查技師人數稀少,所有程序慢上加慢,可比螞蟻築巢,行政單位深感絕望棘手。不過,日夜埋頭研究早期胃癌的醫生們,還是希望能夠盡一己之力多救活一些人,雖然百般無奈,仍然不遺餘力地投入巡迴胃部檢查的工作,希望能為病患儘早發現癌症,儘早治療。
經過村公所前,里見爬上緩坡,走到斜坡上的菜園。他看見山田梅的兒子與媳婦,兩人身後則是山田梅,她也在耕田。山田梅出院只有三個半月,但貧苦農家的老婆婆已經下田耕種了。
「婆婆!梅婆婆!」里見大聲喊道。
山田梅彎著腰,整個人幾乎埋在田裡,聽到呼喊聲之後,她挺起腰桿,瞇著眼,疑惑地尋找聲音源頭。
「啊!是醫生呢。里見醫生來啰!」
山田梅回頭喊著兒子,兒子與媳婦訝異地抬起頭來。跛著右腳的兒子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一拐一拐地走到里見身旁。
「醫生啊,真是感謝您照顧我老母親!沒有您的幫忙。我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呀。」
兒子的臉龐飽經風吹日晒,他膜拜似的深深一鞠躬,向里見道謝。大兒子扛起一家生計,卻在山林砍伐樹木時意外遭到大樹壓傷,導致右腳行動不便,只能靠政府的生活津貼勉強度日。山田梅住院時,雖然健保負擔一半的手術住院費七萬元,卻仍無法籌出另一半住院費用。於是里見製作了山田梅的生活狀態報告書與手術申請書。向大阪府癌症預防協會提出申請補助,才好不容易籌到手術住院費。如果沒有里見的幫忙,以山田梅的經濟狀況根本不可能順利動手術,只是山田梅完全不知情。她一見到里見,就立刻靠了過來。
「醫生,你這個騙子。我兒子事後才告訴我,我得的竟然是癌症呢。不過幸好開了刀,總算保住了這條老命。」她向里見道謝,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醫生,你為什麼來這兒?」
「我正好有事到奈良大學,順道過來看看梅婆婆啊。」
「來我家坐坐吧,房子雖然破舊,不過沒關係,醫生你不會拒絕到我家的。」
梅婆婆拉著里見,領著他走到一間茅草屋頂的農舍前。
房子的拉門老舊不易滑動,一進屋內就看見爐灶,屋子裡被熏得烏漆抹黑的,破舊的榻榻米格外醒目。梅婆婆的媳婦拿出扁得像煎餅的坐墊,然後端出烤蕃薯與番茶。
「沒什麼東西好招待,真是不好意思。」媳婦紅著臉說。
梅婆婆反駁道:「怎麼會呢,里見醫生才不會在意呢。我住院時,他那麼照顧我,我都沒向他道謝,他竟然還擔心我,特地跑到深山裡來看我呢。」
說完,她拿起蕃薯,搶在里見之前享用,沒牙的嘴嚼呀嚼地。里見望著她健康的模樣,欣慰地說:「既然來了,就讓我為您檢查檢查吧。」
梅婆婆聞言立刻放下蕃薯,解開滿是汗臭味的棉質農作服。手術前,她瘦得只剩皮包骨,現在卻長了些肉。腹部的手術傷口長出柔軟的新肉,快要痊癒了。
「飯後會不會覺得噁心、腹痛或痙攣?」
「沒有,完全不會啊。」
「那麼,飯後會不會立刻出現全身無力、冒冷汗等現象?」
胃部切除後,往往會出現一些胃部切除後症候群,例如消化障礙等。
「怎麼會呢?我的食慾好得不得了,每天都非常期待三餐的到來呢。」
里見替她量了血壓,指數在一百三十/七十毫米汞柱,毫無異狀。
「婆婆,已經沒問題了。你可以安心下田工作了。」
里見輕輕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梅婆婆瞇起滿是眼屎的細長眼睛,說道:「當然啰,您替我治好了病,當然沒問題啰。我照著醫生的話去做,所以就算得了癌症,還能保住一條老命,完全康復。不過,村裡的頑固老頭,那個阿米,死腦筋,就是不肯接受胃部健診車的檢查。結果我住院期間他就死了,連喪禮都辦完了。我才不一樣,我就是因為,早、早期……」
梅婆婆說不出早期胃癌,兒子立刻替她補上:「多虧進行集體健診,發現早期胃癌,提早開刀,現在已經可以下田工作了。竟然還有奈良市的報社跑來拍我母親。她一夕之間,成了村裡的名人呢。」
聽到「村裡的名人」這樣的話,里見不禁一笑。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高興。只要在集體健診時發現胃癌,早期開刀就可以保住性命了。婆婆,請與大家多多分享這個經驗,健診車巡迴到村莊,請婆婆向村民宣傳檢查的好處,讓更多人知道,只要提早發現癌症,就能獲救。如果你可以這麼做,我真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里見邊說邊想,今天前來十津川拜訪山田梅是正確的。他深切感到,身為醫生,不能夠只是等待病患上門,必須積極地拜訪病患。
里見從奈良搭上近鐵電車,抵達上六車站時,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天色已暗。
高峰時間,車站人來人往,里見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公車站,途中走到車站出入口旁的報攤,買了一份《每朝新聞》晚報。這份報紙的文化版有一篇一位內科老學者的隨筆連載,里見十分尊敬這位老學者,也受這位學者的醫學哲理所吸引,每回的連載必定拜讀。
「《每朝新聞》是嗎?來,十元。」
客人接踵而至,店員熟練地招呼著,里見掏出十元硬幣,購買了一份還留有油墨味的《每朝新聞》晚報。他將報紙夾在腋下,正要走向公車站時,忽然停下腳步。
報攤旁的公共電話亭傳來熟悉的聲音,原來是財前五郎。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只見他心浮氣躁、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然後氣憤地掛斷電話。
「財前。」
里見從背後叫住了他,財前正要拿起電話旁的記事本,看到里見,驚訝得差點沒拿穩。自從里見離開浪速大學之後,這是兩人首度單獨見面。頓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橫隔在兩人之間。
「告辭。」
財前刻意避開里見,想要離開。
「財前,難得見面,聊聊吧。」
里見跟上財前,並肩走著。財前不悅地凝視著前方:「哪算什麼難得,你依舊熱衷於佐佐木庸平的官司,開庭也從不缺席,一定出現在旁聽席上,每次都會看到我,這樣哪是難得?」他冷冷地諷刺里見。
里見並無反駁:「不過,自從我離開大學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見面啊。我有話想跟你說,我們找家咖啡廳,坐下來聊聊,如何?」
里見的直率態度,從大學時代起就未曾改變過。
「你有話要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