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里見坐在書桌前看著內科診斷學的德文原文書。

這幾個月來,忙著接待關口律師的造訪、出庭作證和到法庭旁聽,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看書,但在原告和被告的當事人訊問告一段落後,他終於恢複了以往的生活節奏。整幢國民公寓前一刻還人聲鼎沸,晚上九點過後,走廊終於恢複平靜,妻子也已經完成了廚房的整理工作,里見終於可以好好看書了。

聽到身後有聲音,回頭一看,妻子三知代正拿著托盤站在門口。

「進來吧。」

三知代像往常一樣,把裝有煎茶的杯子放在桌子一角。

「謝謝,好彥已經睡了嗎?」

「對,剛才做完功課,已經睡了。」

里見接過杯子,慢慢品嘗著煎茶。

「明天就要判決了吧?」

「對,明天。」里見平靜地回答道。

「那你還可以這麼平靜,判決結果會對你的前途有影響吧?」三知代不安地問道。

「但又能怎麼樣?現在我只希望判決的結果可以反映真相,能夠讓人接受,就這樣而已。」

「可以反映真相,讓人接受……那是怎樣的結果?」

「這不是我能夠回答的問題。」

里見說完,再度埋首於原文書上。

「好吧。那判決後,你會怎麼樣?這個問題請你明確回答我。」三知代謙恭地坐著,專註地望著里見。

「在擔任原告證人出庭的前一天,鵜飼教授找我去,警告我只要我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就可能無法繼續留在大學裡,但我還是堅持做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事到如今,何必為自己的下場煩惱呢?」

「竟然有這種事……他是想要阻止你說出對財前不利的證詞,但真的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人事安排嗎?」三知代想要消除內心的不安。

「不知道。但自從我以原告證人的身份出庭後,周圍的氣氛就日益險惡。比方說,我在三個月前,就向鵜飼醫學部長提交了向厚生省癌症研究基金會申請多年來持續研究的《生物學反應的癌症診斷法》課題研究經費的報告,但他現在還沒有幫我申請。另一方面,一些自稱是校友會幹事或是醫師公會幹部的人,也常打一些惡作劇或威脅電話,或寄一些奇怪的信給我。老實說,這經常打擾我的研究工作。」

里見語帶怒意,三知代一臉驚訝。

「所以,我就叫你不要去做原告的證人嘛,虧我還再三拜託你……」

「你現在仍然在責怪我的決定嗎?」

「不,不是責怪。雖然你的行為很偉大、很有勇氣,但太不顧現實了,讓我覺得你出庭好像是專門為了破壞自己的前途似的。如果你真的被趕到外地的大學,該怎麼辦?如果真調到外地那些默默無聞的大學,你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事業不就會毀於一旦了嗎?」

三知代的聲音微微發抖。

「雖然外地大學在研究設備和研究經費方面和目前的環境有很大的差距,但這並不代表去了外地大學,就無法成為學者。即使環境不如現在這麼理想,只要有堅持研究的決心,還是能夠持續進行我目前進行的研究,一旦做出成績,也有機會受到學界的認同。」

里見開導著三知代。三知代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終於抬起了頭。

「我父親常對我說,只要是有志於醫學的人,就應該留在大學中,從事優秀的研究,藉由優秀的研究成果受到認同,成為教授,並利用研究室整體的力量,完成是偉大的研究,這是學者的道路。當初我嫁給你時,他就對我說,一旦嫁給里見修二,我這輩子的工作就是家事和雜務,要讓你專心研究學問,早日獲得優秀的成果,當上教授。不僅是因為我父親這麼對我說,我待字閨中時,就希望嫁給一位學者,至今為止,為了讓你專心研究和做學問,我不辭辛勞地為這個家奉獻,想不到你卻因為無關學問的事栽觔斗、喪失自己的學術生命。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這麼不重視學問,讓自己因為學問以外的事跌跤呢?」

三知代希望里見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里見無言以對,望向窗外的一片漆黑。黑暗中,似乎有一陣白色波濤洶湧而來,把里見推向一個冰天雪地的荒涼世界,他感受到一種孤獨的冰冷。里見不由得閉上眼睛,然後,轉頭看著三知代。

「你說得對,對醫學家而言,學問和研究的重要地位是無可取代的。但是,病人的生命比學問更加重要。一想到那位死得很冤枉的病人,我寧可放棄成為一個埋首於學問研究的醫學家的追求,即使默默無聞,也要當一個尊重病人生命的醫生,這才是真正的醫生……」

里見的語氣十分平靜,似乎在說給自己聽。

佐佐木商店已經拉下大門,結束一天的營業後,店裡已熄了燈,空蕩蕩的店內見不到半個店員的身影。但店內深處放著佛壇 的和式房內燈火通明,關口律師、佐佐木良江、長子庸一和小叔信平相對無言地圍坐在一起。

「律師,明天就要判決了。」

良江抬頭看著燈光映照下的丈夫牌位,回顧了這六個月來訴訟的辛勞。

「對,這段時間,各位辛苦了。」關口安慰著大家。

長子庸一擔心地問:「明天的判決會不會有問題?」

「我認為應該對原告有利。法院採納里見和柳原兩位證人當庭對質的申請,是我十三年律師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法院之所以會採納,就代表法院的心證對原告有利。」

「但上次對質時,並沒有發現什麼決定性的證詞可以證明被告的過失。」

庸一學生味很重,十分好辯。

「雖然沒能夠從醫學的角度證明財前被告的過失和誤診,但已經證明了財前在手術前並沒有做肺部的檢查,以及他沒有應病人的要求去看診。即使財前再怎麼主張佐佐木庸平先生的癥狀是萬中挑一的罕見病例,是超越現代醫學水平的不可抗力的病例,並運用了醫學理論加以證明,法院應該也不至於全盤接受他的說詞。」

聽了關口律師的說明,庸一終於露出放心的神情,但小叔信平卻歪著頭。

「是嗎?在訊問財前方面的證人和鑒定人,以及上次的當事人訊問中,每次只要一談到醫學方面的問題,或是財前說出一堆令人費解的理論,找不到可以證明誤診的證據時,那個審判長就一臉傷腦筋的樣子……」

「畢竟對方是醫學方面的專家,審判長和我無論再怎麼從醫學的角度去追究,對方都會狡辯抵賴。以前的醫療糾紛官司都只是根據醫學理論進行判斷,往往會變成醫學理論之爭,會對醫生比較有利。但最近醫療疏忽已經變成了社會問題,司法人員開始認為不能一味受到醫學理論之爭的擺布,而應該將重點放在實際情況到底是如何的客觀事實上做出判決,所以,這次的判決將為醫療糾紛官司開創一個新的局面,一定會判原告勝訴!」

他鼓舞著大家的士氣。

長子庸一忍不住探出身體問道:「照你這麼說,我媽上次在當事人訊問時的證詞是不是說對了?」

「對。你母親當時的表現太棒了。對著審判長說,不要老是說一些醫學的道理或證據這些令人費解的事,只需要審判被告有沒有認真而正確地為病人看診就可以了。這些話是那些被醫生誤診而以淚洗面的人的共同心聲,將對法院的心證產生很大的影響。」

小叔信平立刻介面說:「對啊,那些了不起的教授接二連三地出庭,每次凈說一些高深莫測的話,我就覺得不對勁,不應該是這樣。聽到大嫂的那番話,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大嫂平時看起來很老實,在緊要關頭會說出那麼激烈精彩的話,真是嚇了我一跳!」

信平說完注視著良江的臉。

「沒這回事,我那時候真是亂了方寸……不過,那個叫財前的醫生到了最後還在抵賴,說根本不知道我曾拜託他來看診,還狡辯說他在做胃部手術前沒有做肺部的斷層攝影,是因為想要出國回來後再檢查,然後再做肺部的手術,他還真會胡說八道!律師,有沒有方法可以證明他在說謊?」良江懊惱地咬著嘴唇。

「我在法庭上也追問他,病歷上根本沒有這些記錄,而且,既然他想要分次手術,一定會進行某些術前療法,卻都被他以完美的醫學論點反駁了,讓他得以自圓其說。但從審判長在訊問財前被告時的表情和尖銳的語氣中可以發現,即使無法從醫學的角度反駁財前的證詞,然而審判長的心證絕對對他不利。」

「應該是吧。聽你這麼一說,我對明天的判決就放心多了。不過,那位里見醫生在幫我們作證後,會不會讓他在大學的日子不好過?」良江擔心地問道。

「對,無論判決的結果如何,里見醫生都可能因為提出對原告有利的證詞,而毀棄自己在大學裡的前途。但他說他一開始就已經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而且認為自己身為醫生,有責任了解病人的真正死因,完全沒有考慮後果。」關口正襟危坐地說道。

「真不知道該怎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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