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柳原坐在酒席上座,渾身不自在地悶不吭聲,佃講師和安西醫局長頻頻向一旁的服務人員點酒和料理,同座的五位資深助理則興高采烈地大啖壽喜鍋。

「柳原,今晚是特別為你上次在法庭上的英勇表現所舉行的慰勞會,你別那麼拘束啦。原本,我們應該發動全體醫局員一起好好慰勞你的,但現在官司還沒有結束,所以,先由我們這幾個人來為你的奮戰乾杯,來,乾杯!」

在座的人紛紛拿起杯子,異口同聲地喊著乾杯。

「謝謝……不好意思……」

柳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怎麼了?多喝點,聽說原告律師還恐嚇你會犯偽證罪,你仍然毫不畏懼地保護財前教授,沒有說一句傷害他的話。」

一個醫局最資深的助理欽佩地說道。

這時又有另一個人說:「在你和里見副教授對質時,里見醫生說財前教授絕對沒有發現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肺部,以致原告律師一直咬著這一點不放地訊問你,那一幕簡直就像在審理刑事案件時,檢察官審問嫌犯一樣驚心動魄。但你從頭否認到尾,巧妙地避過了偽證罪的問題,即便對方繼續死咬著不放,在緊要關頭時,你還說出『都怪我醫術不精』那樣的話,漂亮地擋住了原告律師的追究!」

開庭的情景經過口耳相傳,不斷地被添油加醋,柳原竟然成了大英雄。

「我哪有那麼神勇……我只是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而已……」他極力否認。

「不,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任何人在莊嚴的法庭上,被疲勞轟炸似的一直追問是不是這樣、是不是那樣,最後就會像受到催眠一樣,一不小心就掉進了對方律師誘導訊問的陷阱。人不可貌相,你這個人還挺堅強的!」

佃講師一副對他刮目相看的樣子。

「柳原,這麼一來,你等於是捧定鐵飯碗了。像我們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只能當個助理,真羨慕你抓到了這個大好機會。」那個醫局最資深的助理醉醺醺地說道。

一旁一個留著絡腮鬍的資深助理也說:「對啊。柳原,你運氣還真好!即使我們想對教授表現一下絕對的奉獻和犧牲決心,如果沒有機會,想表現也難哪。」

「對啊,你進醫局才六年,就遇到這麼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放聲大笑著,但柳原卻笑不出來。席上的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他只覺得這些人彷佛在嘲笑自己用盡卑劣的手段去迎合財前教授,揶揄自己卑鄙地試圖以此交換自己的前途。他感到無地自容,良心受到深切的譴責。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站起來大聲呼喊:「我的證詞是假的,我是被逼迫的!」

「柳原,你怎麼了?」

一股酒臭朝柳原撲鼻而來,抬頭一看,那個最資深的助理醉眼惺忪地問:「聽說原告律師問了在教授總會診時隨行的二十二位醫局員中的十個人,得到了他們的證詞,說財前教授曾經為斷層攝影的事訓過你,你覺得這十個人會是誰?」

柳原的腦海里閃過五、六張臉,但他搖搖頭。

「不知道。」

安西局長憤慨地說:「都是那些混賬東西!上次,財前教授為這件事罵了我一頓,說我身為醫局長,卻沒管好醫局,讓我好沒面子!我已經在核對醫局員的出勤簿和醫局日誌,一定要找出這十個人!一旦被我揪出來,我要讓他們死得很難看。」

「混賬的並非只有醫局員而已,我們醫學部的那些教授,簡直是混賬透頂!鵜飼醫學部長已經曉以大義,說為了維護本校的名譽和權威,統合了教授會的意見,決定要支持財前教授,但背地裡,在上次教授選舉中反對財前教授的第二外科今津教授、整形外科野坂教授,還有皮膚科干教授那票人都在大放厥詞了,說什麼『如果財前教授打輸了這場官司,現今作為浪速大學醫院招牌的財前外科就會被一舉殲滅,太好了。』」佃講師鬱鬱不樂地說道。

安西醫局長接著說:「我也聽說了。第二外科的今津教授和官司根本沒有一點關係,但每次開庭他都賣力地去旁聽,晚上就把自己科里的副教授、講師和喜歡的醫局員叫到家裡,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開庭的經過。最後,還說是財前教授誤診了,並大肆稱讚作證的里見副教授勇氣可嘉。」

那個最資深的助理已經酩酊大醉,他突然大笑起來:「里見副教授的勇氣……這哪裡叫勇氣,只是天真的人道主義,不,不過是浪漫主義,我們身處其中的醫界,是個封建的牢籠,里見副教授的行為簡直是斷送自己學問和前途的自殺行為。何必為了一個初診病人,為了拯救病人的家屬,就這麼賭上自己的前途!何況,無論財前教授在這場官司中是輸還是贏,里見副教授都會被趕出大學。真是太愚蠢了!」

他口齒不清地說完,又轉向柳原,看著他問道:「你覺得這場官司我們會贏嗎?」

「大河內教授的證詞、小山和一丸兩位教授的鑒定,以及前幾天里見副教授和我的對質,都沒有觸及案件的核心,下一次開庭是要傳喚法院自己選定的鑒定人,請他們做鑒定,所以,這次的鑒定人訊問絕對是這場官司的關鍵。」

柳原擔心自己在財前教授強迫下所說的證詞會在下一次的法庭上被推翻,他的心頭掠過一絲不安。

「什麼時候決定鑒定人?」佃講師關心地問。

「上次開庭時決定是當時的十天後,所以,明天應該就會決定了吧。」

「是嗎?只要人選決定,就大致可以知道官司的勝負了。所以,不知道是何方神聖的鑒定人做出的鑒定,將決定財前教授和我們的命運。」

喧鬧的席間突然靜了下來。

里見剛回到家,把皮包放在榻榻米上,在六迭大的書房內和關口律師面對面地坐著。聽完關口的話,緩緩地點了點頭,說:「原來是由洛北大學的唐木名譽教授擔任鑒定人,法院還真有兩下子。」

「唐木名譽教授是研究哪一方面的?這個人怎麼樣?我想請教你一下,所以來拜訪你。」

「他在消化道外科領域是有名的專家,不僅在臨床醫學上,對醫學理論也有極大的興趣,而在臨床領域,又很難得有像他那樣富有智慧的學者型人物。他原本在洛北大學第二外科擔任教授,去年退休後,便繼續擔任該校名譽教授,聽說他目前在京都的山城醫大當教授。」

「這麼說,法院會挑選唐木名譽教授作為鑒定人,是因為他和財前教授一樣,都是消化道外科學界的專家,而且在醫學理論方面也有研究,對醫學問題有廣泛而深刻的見解。」

關口說完,里見又補充說明。

「還有一點,一年前唐木名譽教授曾在『誤診研討會』上擔任主席,當時報紙曾經大肆報導,法官可能因此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才選定唐木名譽教授作為鑒定人。」

「『誤診研討會』是做什麼的?」

「就是從醫療行政、醫學教育、臨床各科、基礎醫學,尤其是病理學和法醫學等各個專業領域來討論、研究最近一直爭論不休的誤診的原因,並努力研究對策的會議。」

關口終於露出放鬆的表情。

「聽你這麼一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畢竟這不是由原告和被告律師申請的鑒定人,而是由法院自行選定的,他的鑒定將成為能影響判決的相當重要的參考意見。佐佐木良江女士和信平先生在先前開庭時,已經對法院和醫生產生了不信任感,對這次將要進行鑒定的唐木名譽教授也抱持極大的懷疑和警戒心,他們正為此擔心不已,那我得趕快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們。」

「佐佐木良江女士當初毫無保留地相信醫生,無怨無悔地在醫院陪伴她先生,沒想到現在卻對醫生無法信任了……」里見似乎在揣想良江的心情。

關口說:「我也一樣。我開律師事務所已經十三年了,這次更讓我深刻體會到醫療糾紛的官司有多難打。我雖然是律師,但對醫學一竅不通。對方全是內行人,為了打贏官司,簡直無所不用其極——以巧妙的證詞證明自己沒有醫療疏忽,從證人到鑒定人都做好了一套完整的布局。老實說,我認為要證明財前被告誤診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目前,只有你的證詞是唯一對我們原告有利的證詞。」

接著,關口改以十分恭敬的口吻說道:「里見醫生,除了佐佐木先生的家屬,我身為律師,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你的感謝,不,我甚至覺得很對不起你。」

「怎麼這麼說?」里見想打斷他的話。

「雖然你以原告證人的身份說了實話,救了原告,但想到這會對你的將來造成多麼大的影響,我就感到非常對不起你。」

關口低頭朝里見鞠了一躬。

「不,對醫生來說,拯救病人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關口先生,你不也是為了佐佐木的家屬著想,才會接下這種很難打贏的醫療官司嗎?想必你也認為維持社會正義是律師的職責,我們其實都一樣。」

里見說完,眼裡露出一絲微笑:「下次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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