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的教授財前即將進行總會診,新館朝南的第一外科病房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息。
「財前教授總會診開始了!」
走廊上一響起病房護士長高亢的聲音,年輕護士們便迅速打開各病房的門。
財前教授的身影在護士長的引領下出現,護士們個個在走廊上站好,列隊迎接。
新科教授財前單手插在嶄新的白袍口袋裡,寬闊肩膀下的昂藏身軀領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前行而來。身後一步之遙,是剛由講師升上來的金井副教授,再往後,是由醫局長升為講師的佃,接著是由病房負責人升為醫局長的安西,安西醫局長身後,不必看門診的四十多位醫局員按年資順序排成兩列長長的隊伍。
從隊伍排列順序可以一眼看出每個人在醫局內的地位,愈後面的人白袍愈是皺巴巴的,甚至有許多年輕醫局員穿著根本不合身的白袍。來到南區樓層的病房時,財前教授頭也不回地問道:「上午的會診就只剩這裡了吧?」身後的金井副教授並沒有驅身向前,而是躬著身回答:「是的,其他的病房安排在下午會診。」
這種應答方式,和身處副教授時代的財前回答東教授的問題時如出一轍。
財前高傲地點了點頭,隨著護士長的引領大步跨進病房內,身後的副教授及全體醫局員浩浩蕩蕩走進病房,前前後後將他團團圍住,無法擠進病房的新進醫局員只能湊近門邊踮著腳,想辦法一窺究竟。
五十二歲的女病患被眼前的陣勢嚇住了,坐在床上怯生生地望自己的主治醫師,但主治醫師根本無暇顧及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授身上。
「病人的情況一如病歷所記載。」主治醫師恭謹地遞上病歷。這位病人疑似患十二指腸潰瘍而前來就診,財前教授檢查後診斷為膽結石,目前正等待手術治療。財前瞥了一眼病歷。
「X光的情況如何?」
「X光結果一如教授診斷,確實是膽結石。」
他隨即遞上X光片。財前伸手接過片子,對著窗戶的光線看著。一抬手,白袍的袖子卷了起來,露出裡面金色底座、鑲著翡翠的華麗袖扣。所有醫局員全盯著亮晃晃的袖扣看,根本沒有人注意那張X光片。
「胃液檢查情況如何?」
「酸度正常。」
「那就好。」財前將視線移向病患,熟練地在病患腹部的右上方進行觸診。
「今天好像不痛了吧。」他象徵性地在膽囊附近壓了壓,病患正想開口說什麼時,他卻倏地轉身走出病房,醫局員也紛紛離去。
外科病房一個樓層有六十張床位,兩個樓層總計一百二十張床位,一星期會診一次,必須於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間完成,每名病患只能分得兩、三分鐘的時間。因此,這樣的會診與其說是診治病患,倒不如說是教授帶領醫局員巡視自己的管轄地帶,那浩浩蕩蕩的隊伍近似於古代諸侯出巡時的儀仗隊伍。
結束南區樓層的總會診,已經差不多快下午一點了,財前卻絲毫不見疲態,依然精神抖擻。
「今天拖得有點晚。」
他心情愉快地舉起手,正想拿下脖子上的聽診器時,跟在金井副教授身後的佃講師立刻擠上前來,繞到財前身後幫他拿下聽診器。財前也理所當然地讓佃為自己服務。
「大家辛苦了,上午的會診就到此結束,下午的會診從兩點半開始……」他向排成一列的醫局員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教授室。
回到教授室,財前舒服地坐在旋轉皮椅上,從煙盒裡拿出當上教授後才開始抽的雪茄,點燃後,慢慢地吐出煙圈。
在前任教授東還在位時,他連敲這間教授室的門時都得小心翼翼的。如今自己取而代之當上了教授,這張全新的旋轉皮椅、大書桌和及頂的書架,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了。想到東雖然和鵜飼四處奔走催生了這幢新館,但卻只在新教授室坐了半年;告老還鄉之際,也只得到一個名譽教授的頭銜,財前的嘴角不禁泛出一絲冷笑。
正因為他拚了命要趕走我,才會落得這種凄慘的下場——雖然東是他跟隨了八年的教授,但不可思議的是,財前的內心對他只有報復的情緒,沒有絲毫的戀舊與懷念。
突然,響起了「咚、咚」的敲門聲。
「誰?」
「我是庶務科的職員。」
「進來吧。」
負責庶務的女職員抱著一迭郵件走了進來。財前不耐煩地接過成堆的郵件,快速翻閱著。自從當上教授後,文部省的相關數據、學會事務局的郵件突然多了起來,有時甚至會夾雜著寫給前教授東的信件。這時,財前都會親自寫轉寄的附箋,轉寄到東公館。因為,做這件事每每讓他產生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感。今天,他也準備先挑選出寄給東的郵件,但無意中卻發現一封來自國外的航空信,他看了看寄信人,原來是第十屆國際外科學會會長。他立刻拆信,看到一封計算器列印的文書後,臉上頓時洋溢著滿足的喜悅。他凝視著這封信許久,沉浸在這份美好之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隨即撥通內線電話請佃講師過來。
佃走進教授室。
「您找我嗎?」佃用機靈的雙眼觀察著財前的臉色。
「對,有件事要告訴你。來,你看看這個。」他把剛才拆開的那一封來自國外的信交給佃,佃站在桌前看完信,神情十分激動。
「教授,真是太棒了!這是即將在德國舉行的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的邀請函,而且,還特別邀請您進行食道外科的特別演講呢。」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辦?」財前的語氣格外冷靜。
「怎麼辦?教授,任何人都會搶著去呀!」
「是嗎?我還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去。」
「為什麼?為什麼要猶豫?」佃一臉驚訝,財前則仍然保持著平靜。
「佃,距離那場讓我陷入苦戰、歷經千辛萬苦才獲勝的教授選舉只有兩個月,我正式出任教授也只不過短短一個月,研究室內剛有大幅度的人事變動,一切都還沒有穩定下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怎麼可以因為接到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的邀請,就丟下一切去出席?尤其是食道外科方面,以後受邀請的機會應該多的是,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勉強參加。」
其實財前根本不需要和佃商量到底要不要出席研討會的事,但他在這次的人事變動中,把曾經在東外科時代受到東關照的講師、助理、護士長以及在這次教授選舉中沒有出力的人全給換了下來。在執意進行如此極端的人事異動後,他嚴密觀察著醫局內的動向,如果有任何風吹草動,他一定得在出席學術研討會前解決。
佃想了一下,說:「教授,據我的觀察,雖然您剛上任時醫局內曾因人事方面的謠言弄得人心惶惶,甚至令人擔心會因此引起誤診,但最近大家可能都察覺到人事方面不會再生變,一切都已經慢慢走上正常的軌道了。在教授出國期間,我和安西會協助金井副教授處理好所有的事,所以請您務必前往參加國際外科學術研討會。」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就去好了。」
財前第一次對不穩定的醫局放下了心。
在長堀河畔新建的高級公寓前下了車,財前快步穿過大廳,搭上電梯。看著顯示樓層的黃燈一閃一滅,他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每次都得躡手躡腳地閃進慶子屋裡,避免木結構公寓的樓梯發出軋軋響聲的模樣。如今,不僅在大學內,連私生活方面也展開了不同於以往的富足場面,對此他萌生一股得意的滿足感。
電梯停在八樓,從電梯口走出來,第六戶朝南的邊間就是慶子的新家。財前輕輕按了按門鈴,內側的把手轉了一下,一頭短髮的慶子探出臉來。她將額前的劉海向後撥,瞇起一雙鳳眼。
「今天怎麼這麼早?好不容易去掉那個『副』字,剛當上新科教授,新官上任三把火,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了。」她話里儘是調侃。
「挖苦夠了沒?我偶爾也得早一點離開,否則,研究室的人整天神經綳得緊緊的,太可憐了。這房子住起來感覺如何?」
財前從教授選舉的資金中巧妙地撥出一點錢來,支付了這間房子的按揭金。房裡有間十迭大的客廳和一間八迭大的卧室,雖然不是很寬敞,但廚房、浴室、廁所一應俱全。當初財前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有冷、暖氣設備,走路去心齋橋只要十分鐘。樓前面流淌著長堀河,幽靜的環境讓人很難想像這裡位於大阪鬧市區,而房間內奢華的布置也令財前感到滿足。
慶子露出居家服下一雙修長的腿:「這裡好安靜,去阿拉丁也很方便,不過最棒的就是夜景了。」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拉開蕾絲窗帘。八樓的正下方,長堀河閃著黑色的波光蜿蜒著,河面兩側,紅、藍、黃、綠交相輝映的無數盞霓虹燈爭奇鬥豔地在大阪的夜色中閃爍著。
「當初我決定選這間房子時,也是因為喜歡這裡的視野。往下看,總覺得自己彷佛稱霸天下了,這景象讓人神清氣爽。」財前說出了自己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