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新館三樓的會議室內,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即將拉開序幕。

U形桌子正面中央坐著主持人鵜飼醫學部長和選考委員會委員長大河內教授,基礎組和臨床組的教授則按照座位表順序分坐兩側,上次投票時缺席的解剖學教授也出席了本次投票。三十位教授佔據了各自的座位,只有棄權的東教授座位上空無一人。

三點整一到,鵜飼立刻站了起來。

「現在將舉行第一外科繼任教授選舉決選投票,相信各位在這個星期內,已經充分參考日前的審議以及手頭上的數據,並經過深思熟慮,基於嚴正、公正的原則,將於今日會議中投下神聖的一票。」

現場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站在鵜飼身後的學務主任向前跨出一步,準備分發選票。

「等等,我有話要說……」

大河內教授突然開了口,並站起鶴一般細瘦的身軀。

「剛才,鵜飼醫學部長提到,希望大家秉持嚴格、公正的原則投下神聖的一票。但依我所見,這次教授選舉中違法亂紀的行為不僅是國立大學所不該有的,其嚴重程度更是前所未見。我雖然握有具體的事例,但覺得在此說出來未免令人作嘔。而且,即使說了出來,恐怕這些人也會抵賴,當下也無法根據選罷法加以處罰。所以,我暫且不說出具體的事例,但這種現象和當今的保守黨黨主席選舉一樣,不顧道德操守,毫無紀律可言,身為大學的一分子,實在感到遺憾。我相信,除了我以外,在座各位稍有良心的教授都同樣會感到強烈憤慨。教授不僅是醫學工作者,同時也是教育者,教授選舉考驗著各位教授嚴肅而公正的良心。為了重拾教授會的尊嚴,明確教授會委員的立場,身為選考委員會委員長的我要大聲疾呼,請各位教授秉持良心,務必保持公正的立場投下自己的一票……」

大河內教授鏗鏘有力的聲音響徹整個會議室,在座的教授們交頭接耳,氣氛明顯地騷動和不安起來,只見鵜飼臉上堆滿笑容地站了起來。

「剛才,選考委員會委員長大河內教授的發言,似乎在暗示本次的教授選舉中存在許多問題,我雖不才,但據我所知,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疑慮。我認為不能單憑一件在和教授會完全無關的場合發生的事來以偏概全。」

「鵜飼,你太放肆了!我可是握有千真萬確的證據……」

大河內聲色俱厲,而鵜飼卻仍一臉鎮定。原來,昨天晚上岩田重吉和鍋島貫治就已經向他報告過,雖然對大河內的金錢利誘以失敗告終,但他們將對方拒收的現金連同禮物一起帶了回來,沒有留下絲毫的把柄。

「好了,好了,大河內教授,別這麼激動,請相信我這個醫學部長吧。而且,在沒有具體物證的情況下,就不分青紅皂白地隨便使用違法亂紀這樣的字眼,反而會造成教授選舉的混亂,延誤了選舉流程的進行,更會讓校外的人看笑話。各位,我們就以大河內教授剛才這番嚴肅的訓詞為宗旨,按原定計畫開始進行嚴肅而公正的決選投票。」

鵜飼巧妙地轉移了大河內的鋒芒,以現任醫學部長的身份強行宣布開始投票。

學務主任迅速地將蓋有浪速大學校徽水印的選票發給三十位教授。

鵜飼環顧室內宣布:「請用單記、無記名的方式,在菊川升和財前五郎兩位候選人中選出一位。」

有些教授早已決定想投的候選人,毫不遲疑地奮筆疾書;也有教授在思考片刻後才慢慢地提起筆,每個人的神情各不相同。鵜飼將肥胖的身軀倚在桌上,握筆寫下名字後,視線隨即瞟到掌握著財前與菊川的選戰勝敗關鍵的整形外科野坂教授身上。只見野坂單手托腮,閉著眼睛陷入沉思,不一會兒,突然揮筆書寫,並迅速將選票折成四折。此刻,野坂派的皮膚科干教授和小兒科河合教授也紛紛落筆。會議室內響起一陣折迭選票的聲音,學務主任見狀拿起投票箱收回選票,並將投票箱放在鵜飼面前。

「現在,我們立即進行決選投票的開票。」

學務主任拿起粉筆面對黑板。

「菊川升……」開出第一票後,菊川的名字下方畫上了「正」字的第一畫。

「財前五郎……」財前的名字下也被記上一票。

「財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鵜飼洪亮的唱票聲在室內迴響著,黑板上,財前五郎和菊川升的「正」字筆畫數你來我往地一畫一畫增加,每畫一筆都捲起一陣令人窒息的熱氣。

「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菊川升……財前五郎……」

隨著唱票的聲音逐漸加快,即便是不知情的人,也看得出鵜飼內心焦躁不已。

葉山、今津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野坂則表情微妙地看著黑板,猜不出他到底支持誰;而其他的教授也熱切地盯著票數的消長。兩人的票數一直咬得很緊,只在一票之間爭得你死我活。

「財前五郎……菊川升……菊川升……財前五郎……菊川升……財前五郎。開票完畢。」

開完最後一張選票時,鵜飼的額頭滴落一顆碩大的油汗;而分屬財前支持派的參謀葉山和菊川支持派的參謀今津也是大汗淋漓,只有學務主任冷靜而迅速地統計票數。

財前五郎 十六票

菊川升  十四票

當學務主任用粉筆寫下結果的那一剎那,原本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黑板的教授們頓時發出一陣騷動。紛亂中,今津的臉色顯得特別蒼白,葉山的雙頰上則泛起喜悅的紅暈,掌握這場選戰勝敗關鍵的野坂表情複雜難辨,只有大河內冷漠地別過臉。

鵜飼克制著勝選的興奮,緩緩站起身來,高聲宣布:「根據剛才的決選投票結果,由本校的副教授財前五郎當選第一外科繼任教授。」

財前五郎邁著沉重的步伐前往醫學部長辦公室。再走十幾米,和鵜飼醫學部長面對面的那一剎那,即將決定自己耗費十六年的光陰——尤其是最近這十個月來廢寢忘食、不擇手段瘋狂爭取的教授寶座,最終是否落在自己的手中。想到這兒,一陣狂亂的心跳拍打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腳幾乎不聽使喚了。就在前一刻,他接到學務主任的電話,告訴他:「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已經結束,請你到醫學部長辦公室一趟。」從對方的話中,財前絲毫感受不到任何關於勝負的暗示。

站在醫學部長辦公室門前,財前大口地做了次深呼吸,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然後推開了門。

「我是財前……」他站在鵜飼的辦公桌前鞠了一躬。

鵜飼特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第一外科繼任教授的決選投票已經在剛才結束了,總投票數三十票,開票結果——財前候選人獲得十六票,菊川候選人獲得十四票。因此,財前候選人以兩票的優勢獲選為教授。請問你接受這項職務嗎?」

他以慎重嚴肅的口吻宣布決選結果。這一瞬間,財前心中的喜悅彷佛要從胸口迸發出來一樣,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跨出一步,雙眼炯炯有神,緊張萬分地說:「恭謹受命。」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財前,真是太好了。老實說,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鵜飼也卸下公事公辦的姿態,真情流露地說出了心裡話。對鵜飼而言,支持財前者的多寡攸關身為醫學部長的自己的實力。因此,這句話與其說是對財前說的,倒不如說是一種強烈的自我滿足。財前努力剋制住身體深處不斷翻騰的喜悅,百感交集地說道:「我能夠得此殊榮,全拜鵜飼教授的大力協助所賜。在因我的督導不周而發生醫局員去金澤的醜聞後,我甚至開始灰心,以為會在這次教授選舉中失利。也正因為如此,讓我更深刻地感佩,如果沒有鵜飼教授的大力協助,自己就不可能在今天的教授選舉中獲勝。」

「對,當時我也傻了眼,但又不能見死不救,便火速請葉山教授採取補救措施,可能因此奏了效。不過這次我真的是為你操夠了心,所以,希望你不要輕易忘記這次的經歷。」

鵜飼滿足地看著財前彷佛聆聽上帝的聲音般聽著自己說話的樣子。

「教授,不需您的提醒我也永生難忘。對於被自己信賴的教授棄而不顧的我來說,鵜飼教授的恩情,我一輩子銘記在心,即使您要我忘了這份大恩大德,我也不可能忘得了……」

鵜飼露骨地賣著人情,財前也像演戲般誇張地表達自己的感激。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這麼辛苦也是值得的。」

鵜飼瞇起雙眼:「財前君,不,財前教授,希望你了解,教授和副教授是不同的。以前擔任副教授時大家可以容忍的事,在當了教授以後,別人就不會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待了。希望你在提升研究成績及診療成果的同時,更要努力陶冶自己的人格。尤其像你這樣過度自信的人,如果不特別警惕,以前的自負、好出風頭就不再只是性格上的缺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讓你狠狠栽個觔斗!萬一發生這種事,就不單是你個人的問題,也會為支持你的鵜飼派帶來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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