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新的一年到來了。一星期後舉行的教授會,將進行決選繼任教授的投票。財前派為了鞏固票源,頻繁地召開聚會。

葉山教授聽從鵜飼醫學部長的吩咐,接下遊說校內教授的工作,岩田重吉與鍋島貫治則利用浪速大學校友會幹部的身份,從校外煽動臨床組的教授們,提高支持財前的聲浪。

今晚的聚會,他們將要估計這些活動的成果,並據此擬定最後對策。不過鵜飼醫學部長擔心直接與岩田、鍋島見面太惹人注意,因此只有岩田一個人和鵜飼商議之後,再前往鍋島貫治、財前又一及財前五郎本人等待的扇屋包廂。

鍋島貫治穿著昂貴闊氣的雙排扣西裝,胸前的口袋露出一截彩色手帕,和財前又一正喝著酒。

「岩田是怎麼了?都已經過了八點了,怎麼還不見人影?不過是預估三十一票的流向,到底要耗多久?在我們這些經歷過市議會選舉的人看來,鵜飼和岩田的做法,真的是太外行了!」鍋島不耐煩地說完,瞄了一眼時鐘。此時走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預估作業比想像中的困難,耽擱了不少時間。」岩田急急忙忙地走進來。

「預測結果怎麼樣?」又一迫不及待地詢問。

「有絕對把握會投給財前的票數,約十八票。」

「咦?才十八票?太少了吧!三十一票當中只能拿到十八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一開始不是保證說,鵜飼先生是臨床組的實力派,所以臨床組的票都會到五郎這邊來嗎?」又一光禿禿的頭反射著燈光,臉上儘是無法信服的不滿。

「唉、唉,別這麼激動嘛。全部雖然有三十一票,但是當中有十五票是基礎組的,剩下的十六票才是臨床組的。首先,臨床組的十六票,應該是支持財前的鵜飼派十票,支持菊川的東派四票,支持葛西的野坂派二票。不管是哪一邊,為了取得過半數的票,都必須搶到基礎組的票才行。但是基礎組有大河內這個像奈良大佛一樣的老頑固在,整組的票都掌握在他手裡,也就是說,決定教授選舉勝負的十五票,目前流向未明。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從那裡張羅到八票才行。」

岩田具體地說明之後,又一開口了:「原來如此!聽完你的話,我總算知道為什麼臨床組十六票里只拿得到十票了。不過東派和野坂派都想要搶攻基礎組的這十五票,我們得穩紮穩打才行。再說,即使東派只能在臨床組拿到四票,但是如果他有辦法說動那個『奈良大佛』,一手囊括基礎組的票,那該怎麼辦?四票加十五票,總計十九票,也就是說,財前五郎還是有可能敗北。你說只能拿到十八票,這教我怎麼放得下心來?我特地請你們兩位赫赫有名的顯貴來幫忙,自問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能不能請兩位再想想辦法,好增加票數呢?」又一露骨地要求,然後轉向財前五郎,「你本人的意見怎麼樣?」

「的確,說老實話,十八票這個數字,實在無法讓人完全放心。如果葛西學長的出現,分散了原本因反對外來教授而集中在我身上的票源,我很有可能遭到他與菊川的兩面夾擊。」財前五郎擔憂地說完,又一介面道:「這樣的話,就更需要從『奈良大佛』所在的基礎組張羅到十票以上才行啊!」

「沒錯,重點就在這裡。我和鵜飼之所以談得那麼久,也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商談之後,最後想到了一個不錯的方法。」岩田說完,突然壓低了聲音,「表面上,基礎組的票掌握在大河內手中,但是我聽說,最近以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為中心,一些年輕的基礎教授們,對大河內那種狀似清高實則食古不化的做法感到不滿,所以葉山正著手從助川教授那兒開始瓦解他們。」

「哦,葉山教授啊……真是太感激了。」

又一在一個月前,才委託葉山到自己的醫院進行手術,並以手術謝禮的名義支付了巨款。葉山這麼快就採取行動,讓又一很滿意。

但是這時財前五郎開口說:「基礎組一向被稱為『大河內基礎組』,內部非常團結,他們會因為公共衛生學的助川教授一個人的挑撥,就四分五裂嗎?」

基礎醫學組當中,公共衛生與媒體關係密切,助川教授也經常上電視或廣播,倡導防治公害等議題。財前五郎想起善於交際的助川教授,擔心基礎組那些意氣用事的老學究,會那麼簡單地跟隨助川嗎?鍋島也擔心這一點,但他靈機一動:「這個方法怎麼樣?碰巧我也擔任市議會的民生保健委員長,就讓我以『諮詢下年度預定設立的公害研究所相關事宜』的名義,邀請公共衛生助川教授等生理、衛生、放射科的教授前來,然後再趁這個機會巧妙地遊說他們支持財前,各位覺得如何?這樣的話,既不會顯得突兀,還可以順勢暗示他們,等到財前當上教授之後,將會安排他們底下的研究員成為公害研究所的成員。」

鍋島非常自信地提出意見,又一緊接著開口:「那我該準備多少才行?」他是指賄選費的事。

岩田慌忙揮手:「你怎麼動不動就扯到這裡?這件事就交給我和鍋島市議員,需要的時候,再由我向你開口就是了。」

「可是,我看醫師公會的選舉,從頭到尾就是錢、錢、錢!我是依照自己長年的經驗,才這樣說的。」

「你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只要是叫做選舉的東西,全都和錢脫不了關係。日本醫師公會的選舉和候選人,與其說是比較見識高低,倒不如說是看誰錢撒得多。但是大學的教授選舉,給錢的方法是需要一點演技的——讓錢看起來不是錢的高超演技。」

「哦?高超?連這種一文不值的東西也要啊?」私立醫專出身、一直都是開業醫師的又一揶揄地說道。

在國鐵高槻站下車後,第二外科今津教授走出檢票口,沿著柏油路向東走去。

由於這裡是郊區,一旁的商店靜悄悄地佇立著,經過這些店家後,往來的行人變少了。

今津走在人煙稀少的馬路上,再一次回想昨天和東教授商談的內容。第三內科、神經科、麻醉科、泌尿科以及中央臨床檢查科的教授共五票,加上東和自己的票,他們在臨床組確保了七票,但是為了再取得十票,他們絕對需要主宰基礎組的大河內的協助。不過,該怎麼做才能得到大河內的協助?在沒有確切結論的情況下,今津決定先拜訪大河內的宅第。

從大馬路拐進巷子里,今津看見木板圍牆彎曲、屋瓦剝落的大河內家——一所看起來樸素得一點兒都不像是得到學士院恩賜賞的著名學者的房子。今津按下門上的老舊門鈴。

「請問是哪一位?」

一名年約七十的老婦出來應門,她應該是為獨身的大河內打理身邊雜務的傭人。

「請轉告大河內教授,說浪速大學的今津來訪,他就知道了。」

老婦立刻進屋傳話。

今津站在水泥地上環視玄關。門框的木板折損扭曲,裡頭的榻榻米也褪成了褐色,空氣中充滿了枯燥乏味的蕭瑟氣息。

方才的老婦回到玄關:「先生正在看書,請到書房來。」

「謝謝,麻煩帶路。」

穿過每走一步就發出傾軋聲的走廊,進入裡頭的房間,那兒便是書房。約莫十迭大的和室里,放著巨大的書桌,牆邊緊密地擺滿了書架,書的重量把榻榻米壓出嚴重凹陷。

「抱歉,突然來訪。」

今津出聲打招呼,原本在看書的大河內抬起頭來:「啊,今津。你突然過來,有什麼事嗎?」

今津不經意地望去,大河內正在讀的是《人體腫瘤學》的德文書。原本猜想星期日下午拜訪應該不會打擾,沒想到大河內竟然埋首在書堆中鑽研原文書,這讓今津感到一股懾人的壓迫感。

「沒想到您連假日都在讀書,不好意思,打擾了!」今津惶恐地說。

「對我而言,假日反而比較能夠專心於研究。大學有課的日子,不是指導研究員,就是有做不完的瑣碎雜務。在家的話,就不用擔心那些了。那麼,你今天來是有什麼要事嗎?」大河內似乎希望今津快點兒說完,好繼續研究。

「不,也不是什麼特別的要事……實在是因為東教授為了這次的教授選舉而憂心煎熬,我看了實在覺得非常不忍……」

「哦?東教授在煩惱些什麼?」

「其實,就如同教授您也知道的,東教授認為只要是有資格繼承第一外科的一流學者,不管是哪裡出身的都不是問題。而在第二次選考委員會評選全國公募來的候選人時,東教授注意到了不管是學識或人品都出類拔萃的菊川教授,並熱切地希望他能夠成為自己的接班人。」

「確實,那位金澤大學的菊川非常優秀,東教授會這麼想也不奇怪。」大河內若無其事地說道。

「但是,這就是讓東教授苦惱的原因。三位最終候選人里,有東教授的門生財前以及曾在東教授自己門下、後來轉任到德島大學去的葛西。即使東教授公平客觀地想要選擇菊川,感情上還是有無法割捨的部分。總之,東教授看起來非常苦惱。」今津同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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