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手術當天,一大早醫局就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九點才開始的手術,實習醫生和學生早在八點就已於一樓的中央手術室集合好了。除了參與手術的四名助手、手術室的主任護士及兩名年輕護士留下外,其餘的人全進入隔著玻璃可以俯瞰手術室的觀摩室,等待手術開始。

可以親眼目睹財前副教授的食道癌手術,而且還是死亡率較高的食道賁門手術,讓在場的見習者都雀躍不已。

發出澈亮刺眼光芒的無影燈,冷冷地照著鋪著淺藍色瓷磚的地板,空曠的地板上,白色的手術台孤零零地擺放著,手術台旁邊的玻璃盒裡,手術刀、剪刀、止血鉗、小夾子等工具發出陰森恐怖的寒光。連房間角落的消毒器也是白的,讓人覺得眼睛都要結冰了。雖然手術室的室溫一直維持在二十二度至二十三度,卻給人一種置身冰窖的錯覺,又白又冷,一片死寂,只聽到整理器具的金屬撞擊聲,以及護士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忽然,和手術室相連的手術預備室的門開了,財前五郎出現了。他一進來,就直接走到凈手消毒器前,脫下看診的白袍。護士隨即幫他換上已經消毒的手術衣,他一邊由她幫忙綁好手術衣後面的帶子,一邊用消毒肥皂洗手,接著再用消毒水徹底洗一遍,總算洗好了,他將兩手平伸向前。護士從消毒器里拿出橡皮手套,替財前多毛的雙手套上,緊貼密合到一絲皺褶都沒有;接著她又幫他戴上手術帽、口罩。財前輕輕地搖動頭部,試著伸屈十指,確定橡皮手套、手術衣、手術帽全都準確無誤地戴好,之後,他將銳利的目光往周遭一掃,進入手術室。

「送病患進來!」口罩下傳出堅定的指令。兩名護士敏捷地打開通往麻醉室的門,安靜地把病患推進來。

已經做過初步麻醉的病患躺在擔架床上,蒼白的臉孔上仰,雙眼微閉。護士將擔架床推到手術台的旁邊,合力將病患移到手術台上,負責麻醉的醫師一邊測量病患的呼吸及脈搏,一邊幫他做全身麻醉,助手則為他蓋上手術用的蓋布。

無影燈的光對準患部,頓時變得更加澈亮。眼神無比銳利的財前右手握著手術刀,貼近病患的胸部,霎時,手起刀落,從胸口直到腹部,被切開一條大口子。湧出的鮮紅血液畫出一條粗線,往身體兩側奔流而去。財前繼續往下切開淺粉紅的皮下組織,避開肋骨,切開胸膜,進入胸腔。兩名助手用筋鉤將他切開的筋肉固定住,用止血鉗止住出血,協助手術刀的操作順利進行。在不傷及周圍臟器的情況下,財前小心翼翼地將心臟、肺、肝臟撥開,終於看見凹凸不平的黃白色腫瘤一路從食道長到賁門。這就是癌組織,已經轉移到淋巴結了。

財前的腦海忽然閃過一年前從九州島醫院調來的一份病歷報告。

姓名 山田音市 六十二歲 海產貿易商

主訴 食道吞咽困難

現今病況 從今年年初起,病患在攝取固體食物的時候,經常會出現類似噎到的吞咽困難情況,和水一同服用或攝取流質食物,則可獲得改善。不過,病患的食慾正常,也沒有噁心嘔吐的癥狀,體重並未大幅減輕。

入院時的診斷 尿液檢查沒有異常;糞便潛血反應,TMB法和Guaiac法的檢測結果皆呈陽性;紅血球數三百七十二萬、血紅蛋白百分之七十五、白血球數八千三百、肝機能無明顯異常;血清蛋白每分升六點四克,肝功能無明顯異常;X光線檢查雖然發現腹部食道有輕微變形,但食道鏡檢查沒有異常。

對於這份報告,手握手術刀的財前不禁泛起輕蔑的冷笑。照他看來,早在一年前,X光片就已經拍到癌症引發的硬化現象。很明顯地,九州島的醫院沒有診斷出這是食道賁門癌,再拖上一、兩個月,腫瘤就會撐破胃的漿膜 ,擴散到整個腹腔,到時就算動手術也沒救了。

財前向助手喊道:「這是食道賁門手術,務必留心!」

他嚴厲地撂下這句話後,換上尖頭的銳利手術刀。首先他將已經感染的淋巴結全數清除、剝離食道,然後用食道鉗子把食道部分的癌切除。同一時間,左右兩邊的助手用紗布、棉球、止血鉗,將出血止住。接下來就是胃了。滑不溜丟的腹腔里,已被切離食道的賁門因為腫瘤的關係,顯得扭曲變形。財前把正常的部分留下,把壞的部分切除。接著他將割剩的胃彎成管狀,一口氣向上提到食道的尾端,準備替兩者縫合。這種食道·胃的吻合手術,正是此次手術最困難的部分。被鉗子夾住的食道,往往會脫離鉗子,掉到縱隔腔 裡面,因而錯失縫合的第一時間。財前的額頭滲出汗水,喉嚨感到一陣燥熱。

正當他想抬起頭來擦汗的時候,財前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東教授正面無表情地透過二樓觀摩室的玻璃窗,俯視著手術室里的一切。財前的眼底浮現不安的神色,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反應,差點停下手邊的動作。不過,這可是分秒必爭的手術啊。

財前瞄了眼正面的時鐘,心一橫,他將向上提起的胃接住食道,快速進行縫合。為了避免縫合不全的情形發生,他先用羊腸線進行初步縫合,再施以全面縫合,最後再以絲線縫合漿膜。在那漂亮的手法下,食道和胃被完美地縫合在一起。

「要儘早將它們完全縫合!」說完後,剪刀「嚓」的一聲,剪斷了縫線,這個聲音宣告了生死的差別。

剩下的就只是將撥開的內臟歸回原位,把切開的肚子縫起來而已。手術已經成功了!困難的手術成功了,財前沉浸在以一己之力救人一命的莫大喜悅中,同時他也感到一股狂妄的自信從體內噴涌而出。口罩下的他,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將切開的傷口縫合,讓助手擺上紗布,看著他們把胸腹帶纏好。放下縫針,大顆的汗水從額頭滴落到地面。

他用力呼了口氣,抬頭望向觀摩室,東教授已經不在了,只剩一臉興奮的實習醫生和學生擠在玻璃窗前。

「醫生,可以把病患推出去了嗎?」主任護士問道。

財前一邊拭汗,一邊確定病患的狀況:「可以,但別馬上推回病房,先讓他留在恢複室,等情況穩定了再送回去。」

他下達指令,讓年輕的護士幫他脫掉手術衣和橡皮手套,用消毒藥水洗完手後,走出手術室。忽然,倉皇的聲音從後面追了上來。

「醫生!多虧有您,我丈夫才撿回一條命。主治醫生瞞著我丈夫,私下跟我說手術的困難度很高,叫我要有心理準備,可是,因為有您他才得救了。我們放棄九州島的醫院,轉來這裡真是做對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才好……」年近六十、頭髮花白的她已經講不出話,只顧頻頻點頭。

「哪裡,再晚一點就危險了。雖然手術很困難,但也要靠你先生的運氣。」

「聽您這麼一說,我更是……不管怎麼樣,沒有醫師您,我先生是絕對救不活的。」說著說著,她已老淚縱橫。忽然,財前好像看到自己鄉下的母親。

「手術後的健康調養很重要,也要多關病人的心情,等一下你就可以去病房看他了。」

講完安慰的話語後,財前離開老婦人的身邊,徑自叼著煙,一路走出中庭。他一如往常,朝新館的工地走去,腦中卻想著為什麼東會一大早跑來,就為了看副教授操刀的手術?財前越想越擔心。難道他還在意著前幾天周刊刊登的照片以及「食道外科的新權威」的標題?應該不至於吧?百思不解的不安和輕微的恐懼湧上心頭。

臨著堂島川而建的百貨大樓,東坐在六樓的餐廳里,獨自吃著早餐,想著剛剛財前執行手術的情形。

手術刀的操作、切開的準確、縫合的敏捷,財前舞動的手腕若雕刻家般靈活輕巧,再度讓東的視網膜燃起一片灼熱。

這兩、三年來,為了讓興建新館的案子能夠通過,他和鵜飼東奔西走,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去管財前在做什麼,而財前似乎就是在這段期間內突飛猛進的。前不久,女兒佐枝子不經意地提起:「大家都在傳,以後是財前外科的天下。」

如今這句話忽然變得有幾分真實。

到昨天為止,一直把他當做接班人,曾幾何時,在學術或社會地位上這小子成了自己的競爭對手?這項認知讓東極度不安。怎麼回事?像我這樣的人,竟然會在意一名手下的副教授?東在心裡責備著自己,他調整好坐姿,將餐巾擺正,拿起叉子。

喝完咖啡,才剛過十二點。今天上午沒有門診,只剩下午的主任巡房。巡房的時間從下午一點開始,到時他再趕回醫院就可以了。為了打發時間,他來到大樓地下的書店,翻了幾本書,回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一點,不過,醫局的成員已經準備好在等他了。

東套上白袍,往第一外科專屬的三樓南側病房走去。助手、實習醫生,還有此刻不用看門診的人全跟在主任醫師的後面,三十名左右的醫局成員擺出皇帝巡行的陣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跟著東來到三樓的醫務室,這時——「主任醫師來巡房了!」護士長一聲令下,聲音傳遍長長的走廊。

彷佛在響應這個聲音一般,各病房的門左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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