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聖誕節 早晨7點15分

克雷格打開車庫的側門向外張望。主屋山牆邊的窗戶全都亮著燈,但被窗帘擋著,要是裡面的人不細看還是沒法發現他。

他回頭瞥了一眼索菲坐著的地方。他已經把車庫的燈關了,但是他知道她就在盧克那輛福特車的副駕駛座上,緊緊地裹著那件粉色的厚夾克抵禦寒冷。他朝她的方向揮了揮手,然後走了出去。

他高抬起腿踏進雪地里,沿著車庫那面沒有窗戶的牆壁迅速地移動著,一直走到主屋前。

他要去拿那輛法拉利的鑰匙。他必須悄悄溜進廚房後面的門廳里,從裝鑰匙的盒子里把車鑰匙拿走。索菲本來想和他一起去,但他勸她留下來,兩個人一起去比他單獨行動危險得多。

沒有她在身邊,他感到更加害怕。正是因為她,他才一直裝出一副勇敢的樣子,這種假裝也確實讓他更加一往無前。但現在他感到自己實在怕得要命。他在主屋外的牆角里踟躕不前,雙手顫抖,雙腿無力。那些陌生人隨時都能抓住他,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從八歲以後就再也沒有真的跟人打過架了,他認識一些會打架的同齡男孩兒,他們一般都在周六晚上和別人在酒吧外鬥毆,但這些人都蠢透了,無一例外。雖然廚房裡的那三個人在體形上並不比克雷格大多少,但他還是很怕他們。他覺得他們肯定都很會打架。而且他們有槍,他們可能會朝他開槍的。那會很疼嗎?

他朝主屋前看去。他要從客廳和餐廳的窗戶前經過,那兩個地方的窗帘都沒有放下來。現在雪也沒有之前大了,要是有人往外看肯定馬上就能發現他。

他逼著自己往前走。

他在第一扇窗戶前停了下來,往裡面看了看。客廳里的聖誕樹上還閃著彩燈,隱約勾勒出了他早已熟悉的沙發、茶几、電視和躺在壁爐前的地板上的超大童襪,四隻襪子都被塞滿了裝禮品的盒子和袋子。

客廳里沒有人。

他繼續向前走。這裡的雪被海風吹成了一座雪堆,似乎比剛才的積雪要深了點。在這樣的雪中跋涉非常累,他幾乎想就這麼躺下休息了。他想起自己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有睡過覺了。他搖了搖頭,繼續前行。經過前門時,他暗暗擔心那扇門會突然打開,然後那個穿粉毛衣的倫敦佬會跳出來把他逮住。但什麼也沒有發生。

當他漸漸靠近餐廳漆黑的窗戶前,一陣吠叫嚇了他一跳。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心臟怦怦地撞在了胸腔上,但接著他就意識到那是奈莉。他們肯定把它關到了餐廳里。大狗認出了克雷格的身影,嗚嗚叫著想讓他放它出去。「安靜點,奈莉,幫個忙吧。」他小聲說。他不知道奈莉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但它確實安靜了下來。

他經過了停在屋前的兩輛車:一輛是米蘭達的豐田普瑞維亞,一輛是雨果的賓士旅行車。它們的車身和車頂都蓋滿了雪,看上去就像從裡到外都是雪做的一樣,彷彿兩輛配給雪人的雪車。他繞過房子的一角,看見靴子門廳的窗戶里亮著一盞燈。他小心翼翼地從窗框邊緣往裡瞧,看到了那個放著外套和靴子的步入室衣櫥。他還看到了那幅斯提普夫的水彩畫,這畫肯定是米蘭達阿姨的作品,牆角倚著一把院子里用的刷子——還有固定在牆上的那個不鏽鋼的鑰匙盒。

他運氣很好,從門廳到廚房的門是關上的。

他凝神靜聽著,但還是聽不見房子里的動靜。

要是你揍了別人一拳,他會怎麼樣?電影里的人倒是就這麼倒下了,但他十分確定現實肯定不是這麼回事。更重要的是,要是別人揍了你一拳,你會怎麼樣?會疼嗎?要是他們還不住手呢?要是被人射了一槍呢?他聽人說,最痛苦的事不過腹部中彈。他嚇得夠嗆,但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行動。

他抓住了後門的門把,輕手輕腳地擰開,然後推了一把。門開了,他走了進去。門廳很小,只有六英尺長,裡面修著一個老舊的大煙囪,煙囪旁還有一個很深的衣櫥,因此房間也顯得更窄了。鑰匙盒就掛在煙囪那面牆上。克雷格過去打開了它。盒子里有二十個掛鉤,一些鉤子上掛著單把的鑰匙,還有一些鉤子上則掛著成串的鑰匙。但他立馬就認出了法拉利的車鑰匙。他抓住鑰匙串向上一提,但上面的鑰匙鏈掛住了鉤子。他慌了,手裡的鑰匙嘩嘩作響。這時,突然有人轉了一下廚房門的門把。

克雷格的心都跳到了嘴巴里。那人正想打開從廚房通向門廳的那扇門。他(或她)已經轉開了門把,但因為不熟悉這座房子,沒有往回拉門,反而是在往外推。就在對方耽擱的這一瞬間,克雷格鑽進了衣櫥里,關上了門。

他沒來得及思考,鑰匙也沒拿就溜了進去。但他剛進去就意識到,其實從後門去到花園裡也花不了太多時間。他努力回憶自己有沒有關上後門,覺得應該是沒有關。那他靴子上的雪花有沒有落到地板上?要是對方看見了就會知道不久前有人闖了進來,因為之前的雪花肯定早就融化了。而且他沒關鑰匙盒的蓋子。

一個觀察細微的人只要看見這些細節,一定馬上就能猜出事情的原委。

他屏息傾聽著。

奈吉爾轉了半天門把才意識到這扇門是往裡開的,而不是往外。他用力拉了一把,朝靴子門廳里看了看。「這樣不好,」他說,「門和那扇窗戶。」他穿過廚房,打開了通往儲藏室的門。「這樣就行了。其他門都別開,只開那扇面向院子的窗戶。埃爾頓,把他們帶到這裡面來。」

「那裡面太冷了。」奧爾加抗議道。儲藏室里沒有暖氣。

「噢,別說了,再說我都要哭了。」奈吉爾嘲諷地說。

「我丈夫需要看醫生。」

「打了我一頓還想看醫生,不用找人收屍已經算他運氣好了。」奈吉爾轉身對埃爾頓說,「往他們嘴裡塞點東西,這樣他們就發不出聲了。快點,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埃爾頓在一個抽屜里發現了許多乾淨的茶巾。他把毛巾塞到了斯坦利、奧爾加和雨果口中,雨果現在已經醒了,但仍然昏昏沉沉的。然後他讓這些被綁著的囚犯站起來,把他們推到了儲藏室里。

「聽我說。」奈吉爾對基特說道。奈吉爾看上去很平靜,一直在忙著做計畫、下命令,但他臉色蒼白,那張憤世嫉俗的窄臉上表情陰鬱。基特知道,在那波瀾不驚的外表下,他的神經其實緊繃得就像吉他的琴弦。「警察來的時候,你負責到門口去接他們,」奈吉爾繼續說道,「好好跟他們說話,放鬆點,裝出一副遵紀守法的模樣。告訴他們這裡一切正常,家裡的人除了你都在睡覺。」

基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面臨槍決的死刑犯,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做出放鬆的樣子。他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支撐住顫抖的身體:「要是他們執意要進來呢?」

「阻止他們。如果他們堅持,你就把他們帶到廚房裡。我們到時候就躲進後面那間小屋裡。」他指了指靴子門廳,「儘快擺脫他們。」

「托妮·加洛也會和警察一起過來,」基特說,「她是實驗室的安全主管。」

「那你就讓她滾蛋。」

「她肯定想見我爸。」

「就說不行。」

「她可能不會理我——」

奈吉爾抬高了聲音:「你可長點兒心吧,她還能怎麼樣——難道把你敲暈了自己跨過你走進來?你就讓她滾出去就行了。」

「好吧,」基特說,「但我們得讓我姐米蘭達閉嘴。她就藏在閣樓上。」

「閣樓?在哪裡?」

「就在廚房上面。去衣帽間里的第一個衣櫃里看看,在那些衣服後面有一扇小門可以進到閣樓里。」

奈吉爾沒有問基特他是怎麼知道米蘭達的行蹤的。他看向黛西:「你去看看。」

米蘭達親眼目睹了她弟弟向奈吉爾出賣她的過程,聽見了他的每一句話。

她迅速穿過閣樓,鑽過小門爬進了她爸爸的衣櫃里。她呼吸急促,心跳不止,滿臉通紅,但她還沒有慌了神,至少現在還沒有。她從衣櫃跳進了衣帽間里。

她聽到基特說警察來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還以為他們得救了,歡欣鼓舞。她只需要在這兒坐著,等著那些穿著藍警服的人從前門走進來抓住這些小偷就行了。但她接著就聽到奈吉爾已經飛快地想出了一個擺脫這些警察的辦法,她驚恐萬狀。要是警察們來了卻並沒有逮捕這些人,她該怎麼辦?她之前下定決心,到時候她就打開卧室的窗戶大聲尖叫。

結果這個計畫也被基特毀了。

她很怕再次和黛西碰面,但還是勉強保持住了理智。

黛西搜查閣樓的時候她可以藏到基特的卧室里,那間卧室就在樓梯的另一邊。黛西肯定很快就會反應過來,但米蘭達或許可以利用這點時間打開窗戶大喊求助。

她跑過卧室,手才放到門把上,就聽見樓梯那邊傳來了一陣沉重的靴子踏地聲。太晚了。

門開了。米蘭達藏到了門後。黛西徑直衝過卧室進到了衣帽間里,沒有回頭看。

米蘭達溜出了門外。她穿過樓梯平台走進了基特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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